门 | 门槛与长路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永冬泩双月征文第四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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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暑假重上普陀山，跨过高高门槛，走进大殿参拜满天神佛，抬眼望去，四大天王拱卫两侧，神态各异。忽然想起年幼时的故事，一是幼时寺庙门槛简直是一座小山，我得近乎爬过才能入殿，而身边大人却显得十分轻松；二是有一次入殿以后，父母不见，正当我四处寻找，抬眼发现红脸的广目天王正挟着居高临下的威势，一双怒目紧盯住我，当时我便在惊惧无助之下大哭起来……

幼年故事且付一哂。然随着笔者年齿徒增，渐渐感到生活中亦少不了各式各样的门槛：想上大学，得先通过高考；想进一步深造，需考研；想步入体制内则需要考取公务员或是事业编制，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唯一的相近之点就是，无论是什么门槛，总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言曰：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几百人甚至上千上万人相互倾轧，总之不是轻易可以迈过。

卡夫卡有篇小说叫《法的门前》，讲一个乡下人，对一扇门前的守门人百般讨好，希望能让他进入这扇门见识见识。但到死这个乡下人都没能进入那扇门，守门人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乡下人问为什么。守门人说：“你还不明白吗？这扇门只为你一人而设。”

现实亦如此。当芸芸众生尚在如孩童一般攀爬，力求登堂入室之时，坊间常称“有资源”的人往往如成人般轻松跨过。所谓门槛简直不成其为门槛，毫无阻力，门槛似乎只为大多数人而设置。

高人毕竟少数，平头百姓倒是不必与之相比。不过面前门槛之高往往也令人心中一凛。正所谓“鲤鱼跃龙门”，黄河的鲤鱼到了龙门之时便要奋力一跃，只要越过龙门，便可成为真龙。正如家长对孩子说，高考考上好大学就轻松了，考上公务员下半辈子就轻松了……

多少人就这样满怀着越过“龙门”能享受生活的指望，心志坚定，一心向前。

然则龙门高居其上，难以触及，那些没能越过龙门的鲤鱼，头顶上都会有一抹嫣红，据说是其跃龙门时心志至诚，全身气血聚于顶而成。

越不过门槛的大有人在，犹如那头顶一抹嫣红的鲤鱼，气血聚顶，有的便就此执迷，经年累月脱产考研的年轻人还少么，为了自尊心徒增家庭负担罢了；有的则另辟蹊径，如蒲松龄，科举一生却未能如意，闲写《聊斋》却点亮了花妖狐鬼的一方世界；如陶庵先生，虽未能越过南明复国的门槛，但也作为前朝遗臣，拒不做清朝之民，守着残山剩水，默默编着他的《夜航船》。

门槛既高，失败必不可免，此中关节在乎如何面对越不过门槛后头破血流、一地鸡毛的狼藉。鲁迅说过：“长歌当哭，总必须在痛定之后。”然则歌尽泪干，痛定之后还需走自己的路，人生路漫漫，行走江湖本已不易，在雨打风吹中如何坚持更是一门学问。古有太史公宫而作《史记》，今有邓公三起三落而终拨乱反正。坚持再坚持，坚定的意志必不可少，而正确的方向亦不可或缺。如笔者的高中班主任曾云：“不要一直埋头学习，偶尔抬头看看天，自己走的路对不对。”此言信然。于己于家于社会无益处的路可以不走，不能实现目标的路也可以不走。否则恐怕便有多少堵南墙也不够撞，到了长江边也未见得死心。

不过，越过了门槛实则也不是万事大吉。门仅仅连通两个空间，其后往往还有长路要走。正如我幼时越过门槛见到广目天王，进得殿来又如何，尚有人需敬畏，尚有挫折需要面对。

俗语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然而笔者认为，进了一家的门，也未必得到认可而成为一家人。在古代，新嫁娘过门第一日便需早起“洗手作羹汤”，操劳的生活从此开始；现代社会虽无此等繁文缛节，然而妯娌关系，婆媳关系，再加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锅碗瓢盆事，哪样不需要细心经营才能岁月静好，稍有不慎便容易鸡犬不宁。又如考上大学，考入体制内，皇皇然登堂入室亦绝非从此一切顺利。在校园内要处理学习与活动的关系，同学间的人情往来，至于单位之中更是除了工作还有不少俗务俗情让人疲惫。日子里问题叠着问题，不存在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

人总会进入某扇门，找到生活赋予自己的位置。进门的一刻开始，就意味着被“圈养”在门后房间之中，房内生活未必如先前在门外看到的闲适自由，幸福则永远在别处。钱钟书那句“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用在这里也甚为合适。日复一日，多少人把日子过成了一个圈，爱人过成了一个伴。看他人生活精彩，自己却波澜不惊，再也找不到一丝涟漪，忙轻抚胸口安慰自己，平平淡淡才是真……

人生如逆旅，匆匆来世间一趟，未必甘心就此平淡而留不下任何痕迹，所以我们总是孤独，总是在寻找。陈眉公说过：“世无花鸟美人，不愿生此世界。”陶庵先生亦有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若无所牵挂，犹如氢气球脱手，飘飘然远离大地，终致灭失。

我是优柔寡断之人，常常为亲情友情爱情所困，若无这些枝叶关情，生活如同冬日枯树，仅余萧瑟。窃以为徐行人生路，非有良师益友佳偶不能成行，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时回望，携手同行，心怀感恩才能找到生活的锚点，才能致远路而不乏，经风雨而不馁。

人生在世，未可断情，且以张嘉佳之语飨读者诸君，并为此文作一结语：“世事如书，我偏爱你这一句，愿做个逗号在你脚边。”

此言不仅谈爱情，用于亲情和友情亦极为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