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走远

失去它了么？

站在老房子的窗边，我眼前是爆竹的火花，烟花的炫影，以及些许嬉戏着的本地孩童。四周的空气带有着长江以北冬天特有的寒冷，没那么冷，寒气却依旧直逼心脏。各种凑成666块的红包，各种三姑六婆，四姨太太们的画蛇添足甚至无趣的寒暄，以及见到堂哥堂姐们却依旧玩手机的尴尬，唐突，把我从喜庆中逐出，逼我把自己关在这房间里躲避喧嚣。

何为亲情？一个666的数字？画蛇添足型的寒暄？还是兄妹们的朋友圈？哦，这就是亲情！忆起儿时弟兄们的玩闹，嘴里含着的糖果，我想那个亲情或许早已走远……

我回过头去，又或许我闭上了眼。放过我吧，这走远了的亲情，疏远变质了的亲情。

正恍惚间，忽听窗外一阵熟悉的喊声。哦，原来是爷爷依旧操守着家乡的习俗：在年初一早上为家族里的每一个年轻人发红包。却见爷爷拿着砖块似的一叠红包，早就等在了老房子贴着新春联的木门口。那堂哥堂姐早就丢下手机；阿弟阿妹早已吐掉口中的糖果迎接领导人一样凑过去。爷爷成了无数同心圆的圆心，原本乍一看略显心酸苦涩的皱纹这时似乎又像梅花一样在寒风中绽放开来，这原本伛偻着的腰背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得笔直。

又似乎在某个神秘的奇点，整个家族动起来了，就像是一个万吨发动机，缓缓地但又的确有条不紊地转起来了！堂哥叫着我儿时的外号，奔过来：“你的红包上写了些甚么？”我一看，原来是爷爷在上面上书“学富五车”四字。四周的大人们围着家里的长者，或是谈论子女的学业，亦或是配合老人一起教育子女；远处的阿弟阿妹们转着圈唱着家乡的娃娃调。忽然觉得，原本零散的家族，爷爷一出现就如定海神针一般有秩序起来。中国人一向讲究四世同堂，是什么组成了一个家，又是什么驱动了一个家？家族，到底是什么？

这有一个家里人尽皆知的故事。

爷爷跪在地上，背后是家里一堆被砸烂的花瓶，烧毁的画作。这一年他27岁，在人生最精华的年代很不幸的遇到了，文化大革命。在他眼前有人挥舞着红旗，隔着喇叭高喊着打倒资本主义。资本主义？他知道眼前的这帮人连资本主义这几个字都不会写，因此他笑了一声，扭过头去。

但又被掰了回来。

他们问他收藏花瓶干什么；他们问他承不承认干过一些事；他们问他是否有非分之想。之后他们把他按在地上。

良久，他说，该销毁的都销毁吧，但请留我家一条活路，我爱父母我爱妻子。他挺起了胸膛。

对的，他挺起了胸膛。

家里人一直说如果没有爷爷那一挺，我们家可能就一蹶不振了。所以所谓的亲情是什么？其实是大家一起尊敬一个概念罢了。爷爷在文革的血雨腥风中挺立起来，支撑这个家族，用自己的肉体支撑这个家的灵魂。他以实际行动指明，不论落到何种境地，坚韧方才是扭转局势的唯一途径。不屈不挠，方才是这个家的成家之道；而勤勉做事，方才是立家之本。魂不散，才是家。

呜呼哉，有爱，这个家从未走远。

噫吁嚱，亲情，从未走远。

原来我什么也没有失去。

苏莫

作于2019/12/7

改与2019/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