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珠 风清扬 原创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搜神记》
1
我失恋了。
什么?
你要问我为什么会失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无缘无故地爱上了一个姑娘，她叫李莎，她温柔善良，热情开朗。水瓶座女孩，蛮适合我。我以为我们能走到最后，我以为我能牵着她的手一起踏入婚姻的殿堂。可是，在那天晚上下班后，天空中依然下着小雨，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有她给我发来的消息：“咱们分手吧！”
只有5个字，却那么沉重，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坎上，使我喘不过气来。我用手捂着胸口，有些不知所措。
我蓦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编辑了一条信息：“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吗？”我发了过去，谁知屏幕上显示着“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她的好友。”看到这，我的心脏的温度像是瞬间降低到冰点，我感到很茫然，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城市夜空，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像极了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我低头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拨打了出去。还好她没换号，电话还能打得通。铃声想过几遍之后，她接起了电话，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找我什么事,有事直接说，没事就挂吧！我现在很忙！”她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讲话。
“那个，咱们分手了？”我问她。
“嗯，分手了！”她声音依然很冷。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总让我死个明白吧？”我说。
“因为不合适。”
“不合适?可咱俩都交往三年了，怎么会不合适呢?”
“你有房子吗？”
“没有。”
“有车吗？”
“没”
“有存款吗？”
“……不是很多，但足够咱俩消费。”我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那你拿什么给我幸福？就凭你一月5千块钱工资?养活你自己都成问题。”电话那边她冷笑着对我说道。
“莎莎，你别这样好吗？我每天都拼命加班挣钱，为的还不是咱俩以后的幸福？最近老板看我干得挺好的，说要下个月给我涨工资。莎莎，再等等好吗，熬过这段时间，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我恳求道。
“等?呵，王磊，别幼稚了！这不是童话，这是现实，醒醒吧！我等不起了，再等我就老了！我妈妈最近一直都在为我相亲，你让我等你！我为什么要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孩，祝你幸福！再见，不要再烦我了！”她冷冰冰地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呆立在雨中，茫然若失的感觉占据了心头。这雨似乎特意为我下的，温柔而又冰冷，像极了失恋的我的心情。
该做些什么呢？是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我似乎别无选择。
我失魂落魄地向前走着，心里空空的，她走了，离开了我的世界，像风一样拂过我的衣襟，然后又消逝不见，她似乎又从未来过我的世界。
“去海边走走吧！去看看大海，夜雨浸润下的大海，它那么浩瀚，足够容纳你所有的不幸与悲伤。”心中的一个声音这样提醒我。
“那就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不好。”我对自己说道。
2
我独自一人来到了海边，爬到一块高大的岩石上，下面便是一望无际海洋。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海风吹来，波涛汹涌，拍打在岸上，浪花飞溅开来。在与海岸完成了一次热吻后，潮水才恋恋不舍地退去，流回到大海的心里去，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
我低头俯视脚下的深海，漆黑一片，似要张开大口要将我这具可怜的肉体吞入口中。我脑海里回荡着李莎的声音，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城市，头脑空白，俯身跳了下去。
我的身体做着自由落体运动，坠落，坠落。终于触碰到了海面，进入到海水里。这海深不见底，而我的身体像铅块一样还在下沉。咸涩的海水包围着我，周围全是黑暗，眼睛已失去了作用。呼吸凝滞着，肺部急剧收缩着，企图从外部获得一口氧气，但无济于事。我离人类世界越来越遥远，像一粒漂浮于太空中的微尘一样获得漫无目的自由，孤独与恐惧袭来，我坠入无边黑暗。而遥远的海底在下面张开怀抱等待着我。而我还在坠落，我失去了一切感知能力，只有大脑还保持着思考。死亡在等待着我，他向我伸出手来，于是我闭上了眼睛，一切都归于沉寂。
3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用贝壳做成的小床上。
“你醒了？”一个温柔陌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扭头一看，只见床边站立着一个女子。金发，赤眉，蓝瞳，眼角有青色的鳞。她披着一袭素色轻纱，身姿曼妙，宛若游仙一般。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死了吗？你又是谁？”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以便从她口中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冲我嫣然一笑说道： “这里是南海鲛人国，是我在巡游的途中遇到你躺在海底的珊瑚礁上，你受了伤，昏迷不醒，情急之下我只好你带到我的住所帮你疗养。你放心，我不会伤你性命。”
我恍然大悟，惊讶地说道： “鲛人，原来传说中的鲛人真的存在啊！”
“那当然！人类自诩为万物之灵，将自己视为世界的主宰，一味地霸占地球的资源，掠夺其它动物的栖息地。贪婪地将各种动物作为自己的食物，殊不知，在人类之外看不到的空间里，亦有更加智慧的生命体存在着，这无异于是对人类盲目的自信一次沉重的打击。一旦自我毁灭的路到达尽头，取而代之的将是他们。万物相生相克，应运抑或应劫而生。一物强大，必有一物相抑制，如此方能达到和谐共生。而你们人类亦在此之内，天道自然也不会让人狂妄到没了边际。”
我听了唏嘘不已，这些年来人类所做所为正如鲛女所说的一样，自从西方工业革命以来，人类就在无休止地劫夺本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资源，不停地开采矿产，不停地杀戮动物，不停地砍伐树木，不知疲倦，从未止息。欲壑难填，贪婪而不知足。毁灭地球的同时，亦将被自己所毁灭。作为人类的一员，我突然觉得有些惭愧。只好想方设法换个话题。
“那我昏迷多久了？”我用手抚摸着 还在隐隐作痛的头部的伤口，注视着鲛女水蓝色的眼睛询问道。
“三天。”她淡淡地回答我。
“啊……已经三天了！”我失声叫道。
“是的。”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她微笑着问我。
“我叫王磊，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你就叫我小灵吧！王磊，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落入海中吗？”她看着我的脸认真地询问我。
“唉，失恋所致，非我一人过也。当初我和我的女朋友李莎，奥，不对，现在应该叫前女友比较合适，对，我和她是那么恩爱，你知道，男女一旦坠入爱河，往往容易失去理智。爱的越深，痛得也就越深。直到那一天，她突然向我提出来分手，然后……”我欲言又止。
“然后，你就想不开跳海了?”小灵接着我的话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
“那她为何和你分手了？”小灵继续问我。
“是我不够有魅力，没能俘获她的心。”
“讲实话。”
“好吧，是因为我没房没车没存款。”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一痴男为爱跳海。”灵儿水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眼角青色的鳞片闪烁着美丽的光泽。
我一时语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胸激荡着一种微妙的感觉，既不是忧伤，亦不是恐惧，而是在经历过痛苦洗礼之后的恬静。
“失恋也是一种成长，能使你感到痛苦的经历亦能使你变得坚强。这是命运赐予你最贵重的礼物。但是，你若陷进去而不愿出来那就成为一种伤害了。万物赤裸生于世间，离开时亦将赤裸归去，造物主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使每一个生命在得到与失去的过程中经历欢乐与痛苦，从而领悟到生命的真谛。出生与死亡不过是开始和结束，亦如花开与花落，本无多少意义。而能使生命充满意义的永远都是过程中你所经历的故事，无论它是喜剧还是悲剧。所以，没必要为了一次失恋而心死，以至于付出生命的代价。那样的做法就像一个愚蠢的旅客为路边一朵花的凋零而徒劳叹息，以至于错过周围馥郁芬芳的花海。”小灵说完之后微笑注视着我，仿佛是在向我心中注入生的希望与勇气。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中荡漾的阴霾，将温暖灿烂的阳光重新召唤进我的心房使我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是的，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之灯的指引才能够拥有力量与勇气从过往的泥沼中挣脱出来，重新迎接美好的未来。
“小灵，可以带我参观一下海底的世界吗？”我向她请求道。
“当然可以啊！”她爽快地答应了，然后从衣袖里取出一颗小小的透明珠子。放在我掌心，对我说道:“不过你要把这个含在嘴里，这样的话你才可以在海中自由遨游而不至于窒息而死。”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她。
“这个是避水珠。以口含之，能在你的身体周围形成一个透明的空气层，将周围的海水隔离开来，这样你便能像鱼类一样在海里自由遨游了。”她笑着对我说道。
我将避水珠含在嘴里，顷刻间我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空气层。
“真是太奇妙了！”我忍不住惊叹道。
“嗯！这里还有好多你从未见过的宝贝呢！”她的语气中显示出一种特别的自信。
小灵说完，拉着我的手，她摆起蓝色的鱼尾，快速地向上游动着，转眼间绚丽多彩的海底世界便呈现于我们的身下。
赤红的珊瑚礁延绵不绝，各色花纹的鱼群在其中自由穿行捕食。惊险刺激的生存游戏时刻都在捕食者与猎物之间上演。饥饿的鲛鲨在珊瑚石间游来游去，希望能搜寻到一条藏匿于其中的石斑鱼。在一块石头前，一只章鱼像一位手法巧妙的魔术师一样不停地对面前的一只即将进入催眠状态的寄居蟹发起致命一击。而从遥远黑暗的海洋深处则传来抹香鲸与巨型乌贼搏斗时发出的嘶鸣声……和人类一样，无论是捕食者还是被捕食者，所有的海洋生命都在尽情地展现着自己独特的生命姿态。
小灵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生怕她突然松开，心跳加速。许多轻薄透明的有着长长触须的海母从我们身边漂浮过，那闲散自由的姿态像极了正在丛林小路上踱步的诗人。海母是自由的化身，不管别人认为我的这一看法是否荒谬，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海底可真美啊！就像是个童话。”我兴奋地说道。
“对呀，我再带你去海面看看吧！”小灵说完，回头冲我笑了笑。
于是，她拉着我的手，径直向海面游去。终于，我们看到了穿过海面投射进来的光线。热度温暖着海面，光明搜寻着海洋深处每一个被黑暗和冰冷包裹着的灵魂。这是希望，亦是拯救。
4
终于，我们游到了海面。
此时的海面风平浪静，不远处海豚时而越出海面，正在追赶沙丁鱼群。而海豚却意外地成为了海鸥捕猎的帮手。此时，在沙丁鱼群的上方，海鸥在水天之间起舞盘旋，时而高翔，时而扑到海面上捕捉沙丁鱼。在我们的正前方，一头蓝鲸游动着，时而从背上喷出高高的水柱，巨大的尾巴拍打海面溅起一米多高的巨浪，水花滴落四溅开来。
看到眼前的一幕，我不由得想道:“生命本该如此壮美。像蓝鲸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激起生活波澜不惊的海面，任银白的浪花飘洒飞溅。”
那天黄昏，灵儿将我送到了海岸边。我和她坐在一边，默默地欣赏着海上落日。火红的落日燃烧着，慢慢地向下移动，将天边的晚霞渲染成魅惑的红色。海面也被落日映照成了红色。海洋即将迎来黑夜与星空。
不久，夜幕降临，一轮皎洁的月亮静静地悬挂在海上的夜空中，星星也出来了，虽然没有月亮那么亮，却也在努力地闪着光。
小灵偎依在我的怀里，而我则望着星空掩映下的大海。
“听说，鲛人流出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这是真的吗？”我突然低头看着小灵的眼睛向她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嗯，是真的。鲛人泣珠确有此事。不过，鲛人是不会轻易流泪的，只有在最幸福或是最悲伤的时候他们才会流泪。感到幸福的时候流出的眼泪化为红色的珍珠，而感到悲伤的时候则泣出白色的珍珠。”小灵看着我认真地回答道。
“那你们在什么时候感到幸福，又在什么时候感到悲伤呢？”我又进一步问道。
“与爱人相恋最幸福，当爱人逝去时最为悲伤。”她淡淡地说道。
“那人与鲛可以相恋吗？我们可以在一起吗？”我问小灵。
“人鲛不能相恋，这是鲛族所明令禁止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
“那是在唐朝的时候，有一个书生，乘船出海，途中遭遇大风浪，船沉入海里。书生昏迷不醒，被一个鲛女救了。可鲛女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那个书生。书生为了顺利离开鲛人宫，欺骗了那个鲛女，假装与她成亲，却于大婚之日偷走避水珠，抛弃了鲛女。鲛女恨书生薄情寡义，从此立下族规，鲛人永不得与人类相恋。而那个鲛女便是我的祖母。”小灵说完，默默地垂下眼帘。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我愤愤然说道。
“也不是没办法，有倒是有。除非……”小灵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除非那个人原因为对方变成鲛人。”小灵说道。
“人也能变成鲛人？”我惊讶地问道。
“嗯。”小灵点了点头。
“那好，小灵，你赶紧帮我，让我也成为和你一样的鲛人，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看着小灵，激动地说道。
“不可以，绝对不行！”小灵立刻拒绝道。
“为什么不行？”我追问道。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样一来，你的寿命就只有一年了！”她失落地回答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注视着月亮映照下的海面，银光闪闪，略带咸味的海风从远方吹来，钻进我的鼻腔里，干涩的感觉向心田涌去。
“庄子曾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是小灵，我并不愿意和你相忘于江湖，我宁愿与你相濡以沫。即便我只剩下一年的寿命。我也愿意那么做，为你，灰飞烟灭。”我说完，低头看了看小灵。
“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放弃世间的繁华而变成鲛人，哪怕只剩下一年的寿命？”小灵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问道，在银白月光的映射下，她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我愿意。”我认真地回答道。
“那好，现在闭上眼睛。”小灵对我说道。
“闭上眼睛干嘛？”我疑惑地问她。
“只管闭上，别问为什么。”她说。
我只得闭上了眼睛。突然觉得嘴唇凉丝丝的，是她在吻我。
在那一刻，流动的时间似乎凝固了，月亮映射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海风吹拂，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一时间，我只觉得我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变化，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身体里长出来，像是鳞片。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耳边响起小灵的声音。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借着皎洁的月光，我看到了自己倒映于水面上的影子。一个鲛人，金发碧眼，浑身布满青色鳞片，前额突出。手臂细长，背上有鳍，鱼尾。
“小灵，我们总算在一起了。”我含着眼泪对她说道。
“嗯，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永远不会。”她说着，眼眶里流出眼泪来。我伸过手掌，泪珠滚落进我的掌心，瞬间变成了红色的珍珠。
银白月光映照下的海面泛着青光，海面显得异常平静。
随着“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响起，两只鲛人牵着手，游向深海。那溅起的水花向空中四散开来，坠落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