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珍

    和朋友看电视侃美食，我说，我老家山区有一种山珍，堪称人间绝味。朋友追问是什么，我说，这山珍不但你没吃过，说出来你恐怕都没听说过，它的名字叫竹荪菌。朋友摇头，继尔说，那咱去超市买点回来做食材，尝尝啥味。我噗嗤一笑，告诉他，你就是跑遍全中国的超市，恐怕都买不到。

    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竹荪菌，我上网查过，是一种极特殊的菌类，它要求的生长环境十分苛刻，目前根本没有人工种植成功，而且自然环境中极稀少，所以除了我们那里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没几个人知道它。

    记得小时侯的某年农历四月，时雨时晴的持续了二十多天，空气能攥出水来的湿润，这恰巧就给竹荪菌的生长提供了外在条件。我家屋后的竹园边上，竟生出了一丛丛的竹荪菌，初时是簇簇青灰色的骨朵，用不了两天，大片大片的漫延开来，几乎覆盖了地上的草被。我提了筐，不大的工夫就采得满满的。那时奶奶还活着，她警告我们说，吃蘑菇不能少了鸡蛋和香油，阴天有毒虫爬过，容易中毒。那时不甚明了，但信奶奶的，后来读了书才明白，蘑菇种类中，有很多是有毒的，并不是奶奶说的被毒虫爬过了而带的毒；误吃毒蘑菇中毒，大多为重金属中毒，如铅、砷、汞等；重金属对人体毒害主要是与人体细胞中蛋白质结合，使细胞蛋白失去活性，从而造成生命危险；最有效的解救办法，就是在误食后感觉肚腹巨痛时，立即大量服下鸡蛋清、牛奶、香油等，以中和金重属，然后催吐洗胃，当然最好送医。奶奶叮嘱的多准备鸡蛋香油，是有道理的，从这点上也能看出老年人的经验之谈。

      那次母亲为我们全家做了一盆竹荪菌蘑菇，我们当然也不会中毒，因为竹荪菌根本没有毒。那时家穷，做菜不讲究，没有任何的调料，母亲就放了盐油和一点葱蒜一齐炒。那顿饭是我有记忆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就因为那盆蘑菇，它真是鲜美得让我无以形容，在我印家中，就连炖老的鸡汤，都要逊色它三分。

    竹荪菌生长是离不开竹园的，空气、水分、温度、光照、土质，它都有一定的要求，这正是它稀缺难求的原因。今年农历四月的时侯，我又回了老家，我梦想再能品尝到那人间美味。我寻遍了我家房前屋后的竹园，甚至方圆很远的，终也没能寻到踪迹，我不竟有些怅然。母亲告诉我说，现在山区农村人少了，都挤城市里去了，山林大片大片都长起来了，遮天荫地的，地面光线少了，竹荪菌不生长了。这也许正是道理。不过看那天气十分晴好，没有连绵阴雨，也不适合蘑菇生长。一望无际的绿茵，各种野花纷繁的簇拥，蜂蝶飞舞，蝉声如潮，空气中全透着清香芬芳。在都市呆久了的我，猛然置身在这静谧的深山幽林中，顿时感悟到什么叫回归大自然。二十多年前，农村人都窝在家中，靠山，吃山，山都被吃成秃岭，秃岭又被开垦出山地种庄稼，夏季的暴雨一冲，雨水挟裹着泥沙，汇成山洪，冲入河流，河流泛滥，冲走牲畜，冲毀田舍；而到旱季，河流干涸，滴水不见，人畜饮水皆无。如此反复，恶性循环，山里真正变成了穷山恶水、穷乡僻壤。改革开放，农村的闲散劳力都能在城市谋到一席地，经济状况得以慢慢复苏。宁要绿水青山，不要金山银山。提出这样的口号，真的是有长远的战略眼光。

      现今的山区，林木葱郁，岭原苍苍，野猪野羊野兔野鸡全有了栖息地；板栗核挑猕猴桃山楂山葡萄漫山遍野；山谷盘旋着苍鹰，林间蛰居着山雀；小溪淙淙，花香四季，全然一幅生态欣欣向荣的美景；无论雨季旱季，那道河流都清澈见底，没有了泛滥的暴洪和干涸的河床。有了风景的底蕴，便有了一处处稍加人工雕琢的风景区，吸引了周边城市的游人，于是，世代的山里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职业一一旅游业。

    我这次回老家，一是真想再寻寻故乡的美味；一是总想游游己成风景区的故乡山水；还有一个更让我回老家的理由：母亲的九十二岁生日。父母都是九十多岁的人了，每次电话里总是询问我啥时回去。这个世界留给他们的时日不会太多了，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儿孙回到眼前，而我们总是因为事业羁绊很少回去。母亲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除去肉食外，素菜全是父母自己园子里种的无污染蔬菜，虽然没有竹荪菌蘑菇，但我们姊妹几个都吃得津津有味。父母身体都十分的健康，说来是个奇迹，九十多岁的老夫妻，体检竟然都没有血压血糖血脂的三高，这应该得益于山区优良的生态环境，也是他们一生勤劳善良的积累。望着门前林木苍苍的起伏群山，望着那条四季流淌的清澈河流，望着忙碌有序的游人和山乡父老，望着耄耋之年却精神䦆烁的父母，我忽然顿悟：此情此景，不早己胜过我苦苦寻找的那道山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