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梦迷途（4）公寓

身残尤可“再创”，心缺何以弥补？

    庄知蝶的寓所在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公寓大楼内。房子外观有些年头了，但一踏入大厅，便发现里头已完全智能化。墙壁本身和电梯内部都在不断循环播放着一则3D广告：各种天灾人祸、意外事故和疾病缠身之后，幸存的人们在医院病床上苟延残喘、痛苦呻吟；或“康复”后留下残疾，趔趄走在大街上，忍受他人的歧视。只因为他们或缺胳膊断腿、或五官残损，在外观上不再是完整的人。他们只能进入庙宇，恳求神灵让他们摆脱这种痛苦和耻辱。忽然，神灵竟真的降临了！且各路神仙应有尽有，有扑扇着巨大洁白羽翼的天使；有端庄优雅、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或衣袂飘飘、撒着鲜花载歌载舞的梵天......他们笑对人间苦难，只轻轻伸手一挥，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残缺之人，瞬间恢复如初，背景里淡淡显现出各类高仿真度的人造器官、义肢，米开朗基罗的《创世》徐徐展开———混沌中，左下方的亚当无力地垂着一条胳膊，似乎毫无知觉；右上方裹云而来的上帝神手一指，亚当竟缓缓抬起了那只无力之手，努力要与神的手指相触，刹那间，一道闪电划破混蒙，闪现公司LOGO:“再创”，以及紧接着的广告语：我们不希望有这么一天，但万一......请联系我们，'再创'您的完美！”

    秦归日想起了在飞机场和车载三维视频上也看到过这则广告，仿佛无处不在，她不禁好奇道：“这个公司好像很厉害嘛！”

    庄知蝶耸耸肩，“是啊！才十来年，这个原来做假体义肢的小公司，摇身一变成了研发制造各种智能植入型、仿生组织器官的医疗器械集团，据说去年上市后，已跻身我国市值最大前十位大公司之列。号称要消灭一切疾病，消除不完美，他以为自己是谁？神？”

    “规模这么大，为什么在美国没见到呢？”秦归日甚为不解。

    “据说因为他们正在开发的生物肢体、组织器官替代技术，涉及到复杂的宗教道德伦理问题，可能有违美国相关法律，一直没获得FDA认证。不过，最近好像有眉目了，谣传他们砸了重金游说美国国会高层相关的大人物，有望打入美国市场。一会儿你连上'新视野'（一种便携式虚拟三维影像播放器），开机画面又是'再创'的广告......唉，广告这玩意儿，真是亘古不变的狂轰滥炸。不过，我真怀疑，有那么多人需要这些东西吗？”

    “人们总是放纵毁坏自己的'原装零件'，再花费巨资和精力去更换'配件'；何况，还有更多的人对自己的'原装货'不满意呢！”秦归日揶揄道，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们进入寓所，柔和的、模拟阳光的灯自动亮起，屋里的场景令秦归日吃了一惊。

    这里只有一个空旷的大房间，里面的家具非常简单，除了必要的厨卫设施和桌椅寝具外，几乎一无所有。整体色调呈灰白色。但在他们进门之前，扫描系统就已启动，两人的信息便联入“潜蛟”比对无误后，屋内的智能系统便立刻激活。庄知蝶看出她的疑虑，轻轻拍拍手，房间里响起轻微的嗡嗡声，数道透明的折叠幕墙从天花板缓缓降下，直到与地面无缝对接，形成两个房间和一个客厅、开放式厨房和两间独立卫浴间的新格局。在幕墙触碰到地面同时，整个房间的墙壁连同幕墙都闪烁起来。只数秒钟，大厅墙上显现出一片茂密的森林，地面成了草坪；一个房间变成夜幕般的深蓝色，不时有点点黄绿色萤火虫的微光从幕墙上划过。庄知蝶挥挥手，幕墙上卷起一扇门，里面的天花板上密布着星星，还传出阵阵轻柔的蛙虫之鸣。庄知蝶回头笑着对秦归日说：“这就是我的房间！你的在隔壁。”

    秦归日恍惚间转头看另一个房间，幕墙呈现出深浅渐变的湖蓝和湖绿色，且不断荡漾着水波纹。同时，传出了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梦幻般的旋律。秦归日叹道：“虽然在美国也开始出现了智能家居软装，但没想到这里已经这样普及了。”

    “这个嘛，我还算比较保守的。有些人已经开始尝试全息三维投影软装了。不过我觉得太花哨，看着晕，还是以平面为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经常听'拉二'啊？怪恋旧的哦！”

    “其实很久没听了。可能是因为最近有点失眠，才想听吧！以前睡不着时，一直把它当催眠曲。人工智能连这也知道，真可怕！”她撇撇嘴。

    “这才刚刚开始呢！也许等我们老了，就会不认识这个世界了！”他呵呵笑道，“不过，它目前还有一个没法涉足的领域———梦的王国。”

    “是啊！不过，谁知道这个王国还能庇护我们多久？”她戏谑道，却难掩失落。

    “啊，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梦见电子羊，但愿不要那么快。”他也有些忧虑起来。

    秦归日嘴角上扬微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别担心了，离临界点还远着呢！起码不会在今晚。我先睡了，晚安。”她转身进了蓝绿色房间，卷门无声落下。

    庄知蝶愣了几秒，像要打消一些随之起伏的念头一般，快步进了卧室。

    这一晚，也许是因为太疲惫，也许是房间内宁静的氛围和催眠的音乐，秦归日一头栽倒在床上后，便立即沉沉睡去，竟然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