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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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林翼：1812年生，号润芝。
李鸿章：1823年生，号少荃。
1863年，李鸿章夜赴太湖拜见胡林翼。

01

胡林翼：少荃，好久不见，不知你今儿来我这儿为何事啊？

李鸿章：胡公，虽然我四十岁了，但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所以专程前来请教您。

胡林翼：说吧。

李鸿章：请您告诉我什么是德？什么是能？什么是才？

胡林翼：“才”为人之末，是外化的聪明。“能”为人之本，是内化的智慧。“才”字，是木字缺少一条腿，自身都站不稳，还能有什么大用？“能”字，是熊收起了四支爪牙，是宁静致远的智慧。从“才”到“能”，标志着人的成长成熟。刚生下来时人都是小孩子，吃奶吃饭走路都需要大人照看，但随着年龄增长，人开始慢慢成长，并且会有意识地学习成才之道。有学文的，有学武的，有学艺的……人都会掌握一些生活生产技能，也都喜欢在人前炫耀。读书的人，喜欢在别人面前吟诗作赋；习武的人，喜欢在别人面前卖弄自己的一招一式；唱戏的人，喜欢在别人面前咿咿呀呀唱个不停。这些东西都是人们学来的，而不是凭借智慧悟出来的，这就是才。有才的人由于并没有意识到内在心智的重要性，所以往往沉溺于雕虫小技之中自得其乐。但总有一些人随着年龄的增长，经验的增多，开启了他们内心的智慧。这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才艺之浅薄，开始有意识地将关注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内心。当内在的智慧渐渐弥漫开来，淹没了他此前最喜炫耀的皮毛小技，这时候真正的能力就产生了。什么叫能力？就是熊抱四爪，敛心泊志，不依外势，独倚其心。

李鸿章：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胡林翼：是了，这就是才。虽然没什么根基，但总能自我陶醉，压根不理睬世人的爱恶，倒也不失为留名之策。

李鸿章：原来这就是才，对别人没好处，对自己也没好处，就好像豹子身上的花斑，只会引来猎人的明枪暗箭。

02

李鸿章：胡公，我李鸿章年四十岁了，却一事无成，落魄潦倒，为世人讥笑，原来我所依所凭，只不过是只能引起人们杀心的才气。唉，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吧？

胡林翼：哪里哪里！言重了，你早已过了“才”与“能”这两关。评价你，用“才”的标准，不恰当，用“能”的标准，也不恰当。你是适合以“徳”来评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不但当世少有，自古也极为罕见。

李鸿章：胡公，您不要取笑我！

胡林翼：你这么晚来想必是真心求教，所以我也就实话实说，怎么可以说是取笑呢？

03

李鸿章：请教胡公，什么是德？

胡林翼：德为高才大能，是一个人才能修为的最高境界。人的一生，第一个阶段是才，外在的小聪明。第二个阶段是能，内心的智慧。能够进入第三个阶段的凤毛麟角。第三个阶段就是德。什么是德？日月经天是谓德，天何言哉是谓德，众人景仰是谓德。德之境界，不在于你为人做了什么，而是你不做什么。你看那太阳行经高天，它做了什么？太阳什么也没有做，但这天地间哪怕是一草一木，都沐浴着阳光雨露生长。所以老子有言，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有德。当你不需要砥砺艰苦，非要做些什么，却已经能够让无数人从你这里受益，这时候的你，就真正成熟了。

李鸿章：当你不需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就成熟了……

胡林翼：少荃，你要知道，如今这世上之人，有才的人如过江之鲫，有能的人铺天盖地。人们不缺才，也不缺能，单缺一个让自己的一身本事找到用武之地的机会。如曾公曾国藩，他就是有德之人，能够为天下英才提供一个发挥才能的舞台。所以天下的人，都敬佩曾公的品德，就是这么个道理。

李鸿章：听您一说，我本来心情好多了，但您说起曾国藩，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我一直把他视为最景仰的师长，视为天下难得的豪杰。可实际上，他所用之人，最多只限于小才小能而已，我在他幕府迁延日久，可结果……

胡林翼：曾李失和，天下皆知啊。少荃，你和他闹了矛盾，说他不给你机会展示你的才干。你心里的怨气，我理解，孔子说，人的一生，三十而成就事业，四十而智慧成熟。你已经年近四十，又遭逢如今乱世，正值英雄用武之时，可竟然落魄潦倒，一事无成，终难免……可是少荃啊，人的一生，从才到能，再从能到德，是有一个过程的。而大才大能见用于世，也是有其规律的。

李鸿章：请教胡公，这规律是什么？

胡林翼：你抬头向外看，看到了什么？

李鸿章：胡公，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胡林翼：这就是答案了。

李鸿章：哦，我明白了。这时候已经半夜了，一片黑暗，看不到太阳，但是太阳确实还在天上。太阳它一直在那里，一言不发，淡泊宁静。等到云开雾散、雄鸡高唱时，太阳再度君临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遮蔽太阳的光辉。可是阴雨之季，夜半时分，却也是人世间最为常见的景致嘛。

胡林翼：正是这样。

李鸿章：有才之人，必为世俗所嫉；有能之人，必为庸者所憎。唯有有德之人，纵然有群犬吠日，宵小攻讦，但终究无人能够阻挡他前行的脚步。

胡林翼：少荃啊，你和曾公失和，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你等我修书一封给曾公，让他不要……

李鸿章：谢您美意，不过这个人情，能免就免了吧。因为我李鸿章若是无才无能无德之辈，即使回到曾公幕府又有何用？倘若我能够心志闲定，静而久明，又何愁这天下之大没有我李鸿章的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