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事件与阿里帝国

阿里是个神奇的企业，总会在让人意想不到的环节搞出一些危机来，比如淘宝小二叫板工商总局，比如开除违规抢月饼的员工。尤其是当后者涉及到叶敏这种行业超级大牛的时候，更是让业界一片哗然。
BAT的高工资是众所周知的，我们姑且不考虑叶敏的情况，普通程序员年收入二三十万据说不在话下。我们很难想象这几个哥们抢月饼是为了获利——内网的月饼，卖给同事好意思加价吗？卖到外面去，别闹了，现在卖月饼的比吃月饼的都多。让程序员出去倒卖几盒福利月饼发家致富?他们宁愿埋头敲代码。况且造成他们多抢的原因是因为抢购系统本身就有漏洞，没有限量。至于技术压制的理由更是牵强。我们假设一下，如果一个员工上班时间眼睛不眨盯着键盘狂摁抢购键抢到三、五盒月饼，相比别人工作间隙偶尔抢一下，算不算对别人的“勤劳压制”？至于危害公平的说法，更是大而不当。谁能保证阿里员工这一刻全部有机会参与抢购？他们在外出差怎么办？没有网络怎么办？手边有更要紧的工作怎么办？既然本身就不公平，又何来危害公平？既然有些人天然被剥夺权利，又何来损害权利？这个世界又可曾有绝对的公平可言？相反，用技术代替人工做抢购这种机械重复的事，让人去生产更多价值，才是更有意义的事，才是社会进步的所在。如果阿里人有因为自己不使用刷票软件丧失了抢购权利的话，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应该是抱怨不公平，而是滚去学写代码。
支持阿里的人认为这几个人现在可能是为了几盒月饼，是炫技，如果不及时处理杀一儆百，将来面临更大诱惑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触犯红线，违反企业的价值观。这话听起来颇有道理，可也只能听听而已。因为炫技抢月饼和面对更大诱惑做出更大错误举动之间并无直接因果联系，甚至连先后联系都可能没有。随地吐痰固然不对，可你能认为他今天随地吐痰明天就可能杀人放火吗？你能认为你重罚了随地吐痰就能保证明天没人杀人放火吗？法不诛心，奈何以法之名行诛心之论？
还有人拿抢票软件说事，听起来颇能引起人们的公愤——尤其是深受其苦买不到车票的人而言。可是我们要注意，人们厌恶的是那些利用抢票软件抢票的黄牛，自己却因为用抢票软件抢到票而沾沾自喜。这几个年薪几十万几百万的程序员是在抢月饼倒卖吗？严重程度可以和黄牛比？每年有谁因为自己用抢票软件为自己或亲友购票而感到内疚主动到铁道部陈述情况的吗？国家处罚倒票黄牛的依据是其倒卖车票违法获利而非因为其使用抢票软件这一行为。因为你如果要处罚使用抢票软件这一行为，且不论同时监控台这么多在线购票设备是否可行，在线购票本身对要到窗口购票的人是否公平呢？如果国家真的觉得抢票软件违法，为何每到春节连一些银行的网银都要得瑟着说自己能帮你抢票？而国家只是警告不允许使用抢票软件——后来连警告也不提了。明明处罚过当，还要应标榜公平和一视同仁，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行为，要是获得漫天赞誉才真正可怕。
不过阿里素来财大气粗，技术大牛什么的根本不稀罕，我的员工我做主，想干掉就干掉，与外人何干？这个角度看我们这些吃瓜群众的确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可既然阿里愿做郭嵩阳，不好好分析一下这个难得的案例，实在太可惜。毕竟，这可是阿里啊，总比分析王宝强离婚强吧。前四位安全部同学技术水平如何不知道，第五人叶敏对于阿里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否则其上司不会在力保失败后愤懑惋惜不已。而从蒋芳发的内部信来看，劝退叶敏颇有些不得已而为之，包括逍遥子在内的近十位大佬开会研究了许久（我很好奇这个十余位年薪数百万乃至千万级别的人开会讨论的经济成本是多少），还是决定这么做——事实上这个会根本不用开，这些人故作姿态毫无必要。因为开除前四个人的决定就错了。这四人一劝退，第五个无论是谁——马云或者蔡崇信或许除外——都得走，否则就变成了双重标准。为了显示标准的正确——讽刺的是这件事的起因就是追求公平，所以他们含着泪咬着牙赶走了叶敏。这种群体决策的邪恶之处在于，它让这种“既然犯了第一个错误，就接着用一个更大的错误来证明它是正确的”的行为在流程和结果上都无懈可击，而且无人背锅。更要命的是，这个行为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类似的错误以近似的形式发生，依然无人问责，无人背锅。
阿里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公平，认真践行了所谓的价值观。壮士断腕固然决心勇气可嘉，可如果截肢只是为了去掉胳膊上的痦子呢？而去掉胳膊上的痦子，是否就能清除体内的阴毒或者控制它不发作呢？我们不得而知，只能静观其效。
最后，我想讲个故事。当秦始皇还是秦王嬴政的时候，他因为郑国修渠是为了助韩疲秦之事（还有吕不韦嫪毐那些来自六国的门客们）生气，宣布将六国来的人一律赶出秦国。内部逻辑就是：郑国是六国人氏，企图对秦不利，所以六国入秦的人都可能对秦不利；既然我赶走了郑国，为了显示公平，所以我要把你们一概都赶走。幸运的是，彼时的秦国有李斯站了出来。阿里的月饼事件背后的逻辑，其实和嬴政逐客并没有太大分别，然而与嬴政自己下令不同，这次阿里的“内阁决策”，让李斯们想上书都没有机会。更要命的是，截至到现在，我们也没看到阿里的李斯。或许现在的阿里没有李斯，更或许，从马大帅那封表达出不喜欢公司的人赶紧走的态度来看，现在的阿里根本不需要写《谏逐客令》的李斯。
飓风起于青萍之末，长堤溃于蝼蚁之穴。历史的转捩点从来都不是石破天惊、地动山摇，而是隐藏在那些看似寻常的细节之中。或许在多年后人们回顾中国互联网企业兴衰史的时候，“猴年抢饼”会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PS:吴晓波老师，你注意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