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人民银行发公告称将对《非金融支付机构服务管理办法》等多个支付规范性文件进行修改完善，也包括了备付金管理办法的修改，虽然并未对备付金管理作出大幅的调整，但由于近两年来实施备付金全额上缴政策已对所有支付机构，也包括几大巨头的收入、经营，甚至是生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此备付金管理办法调整的出现，也一度引发了市场的强烈期盼，盼望着监管能够重新放开备付金上缴的要求，将备付金收益重归支付机构所有。既然备付金如此重要，成为了支付机构在当前支付监管趋严环境下的重要诉求点，那今天我们就来复盘一下备付金，一起聊聊备付金的那些事儿。
一起聊聊支付备付金那些事儿
近日，央行发布截至3月末的支付机构备付金规模数据，从2018年12月31日16299.8亿元的高位连续大幅下滑至12752.22亿元，引起了市场对支付机构备付金的再一次讨论。自从央行加强对支付机构监管并推出“100%缴存”、“断直连”等一连串政策组合拳以来，作为支付机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的备付金规模便吸引了市场更多的关注和解读。
备付金虽然只是躺在支付机构账户上且并不属于支付机构自己，但由于规模庞大，无论对支付机构的经营还是支付行业的发展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特别是在咱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备付金的重要性格外突出。这边骆驼草君就和大家来聊一聊备付金的那些事儿。
什么是备付金
那么，啥叫备付金？在骆驼草君印象中，官方第一次出现备付金这个名词，是在非金融支付机构服务管理办法（也就是常说的2号令）中。2号令第23条“支付机构接受客户备付金的，只能安收取的支付服务费向客户开具发票，不得按接受的客户备付金金额开具发票”。2号令中虽然已经出现了备付金，但没有明确备付金的定义。直到2013年6月7日，人民银发布《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存管办法》，首次界定了备付金的内涵“支付机构为办理客户委托的支付业务而实际收到的预付待付货币资金”。这里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实际收到”，另一个是“预付待付”。“实际收到”是说一定是支付机构已经收到的，也即已经进了支付机构账户的；“预付待付”是说一定得是即将要付出去的，但还没有完成对外支付划拨的，两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
拿银行卡刷卡支付来举例，消费者用银行卡刷卡支付后，资金是由支付机构代商户收取的，虽然支付的信息流是实时的，但资金流并不是同步完成，而是需要经历清算、结算两个环节，且两个环节一般都不是实时的。清算由银行卡清算机构（银联）在交易当日完成。清算机构完成清算后会把资金划拨到支付机构账户上，然后支付机构再经过一段时间后（一般是T+1,也可以是支付机构与商户约定的时间）划拨至商户的银行账户上（这个过程称之为结算）。
按照备付金的定义，“实际收到”就是指资金由清算机构划拨至支付机构账户上，如果这笔支付交易还没有完成清算，则该笔交易涉及的资金虽然未来肯定会到账，但还不能算做备付金。同理，如果收单机构已经把收到的资金划拨给商户了，那这笔资金都已经不在支付机构账上了，自然也不能算做是备付金了。翻译成大白话，备付金就是支付机构在已经收到的消费者所支付的资金但还没有划拨给商户的这段时间内，在自己账户上累积沉淀下来的消费者因购买商品/服务而支付的资金。无论清算机构是否参与其中，备付金的形成最主要原因是实际支付交易的发生时点与支付机构和商户之间完成结算时点之间的时间差。资金最初来源都是消费者，最终归属都是商户，至始至终都不归属支付机构，只是因支付清结算非实时性的特点而在支付机构的账户上暂时停留了一下。备付金的概念，大家清楚了不？
为什么备付金受到市场越来越多的关注？用一句话解释，就是备付金规模越来越大了，大到什么程度了呢？骆驼草君认为已经大到足以让支付机构有动力改变自身商业模式、甚至愿意铤而走险将备付金挪作它用，某种程度上也足以颠覆支付行业传统运作模式。大家不仅会问备付金规模为什么会增长如此之快？骆驼草君这边也和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理解。
影响备付金规模的因素
从备付金的成因来看，备付金增长最主要的原因是受电子支付（包括银行卡刷卡、二维码支付、移动支付等等）交易量快速攀升的推动。由于电子支付模式中固有的清结算时延特性，沉淀在支付机构账户中的备付金体量随着所处理的交易量的增长而扩大。数据显示，国内支付机构处理的网络支付交易金额已从2012年的6.89万亿快速攀升至2018年的208.7万亿，年均复合增长率达到76%；同时支付机构处理的线下交易金额也从2012年的3.75万亿增长至2017年的27.72万亿，年均复合增长率达到49%。简单测算可知，2017年支付机构的日均支付交易量合计约为6500亿元，假设支付机构和商户的结算周期都是T+1，那么理论上支付机构备付金日均总量即为6500亿元。
除主要受交易量增长推动外，支付机构备付金规模还受其他多个因素的影响。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因素便是支付机构与商户的结算周期。虽然行规是T+1，但支付机构与商户之间也会根据双方的不同需求和谈判地位，形成不同的结算周期。结算周期越长，显然备付金规模就越大。比如，消费者在淘宝上用支付宝购物时，支付宝通常会在快递到货后才会将货款转至商家账户，即使商家一到账便提现，那么结算周期也将超过T+1,T+2、T+3都有可能，取决于快递的物流速度。结算周期除了延长，也有缩短的情况。由于行业竞争日趋激烈，支付机构间的商户争夺战日趋白热化，在与商户合作的过程中，谈判地位也会发生相应变化，为了满足商户快速结算周转的需要，结算周期开始从T+1向D+1或T+0甚至D+0调整。（T是指交易日或者说工作日，D是指自然日）
此外，结算金额门槛的高低也会对备付金规模产生一定影响。结算金额门槛，这个怎么理解呢？其实，在支付机构向商户结算过程中，一般都会约定一个最低的结算金额门槛，只有当待结算给商户的金额超过这个门槛值时，才会把资金划拨给商户。比如结算金额门槛是100，那么只有当支付机构替商户收取的货款超过100元，支付机构才会在下一个结算时点把货款划拨给商户。显然，结算金额门槛的高低，会直接影响备付金的规模。定得越高，在支付机构账户中留存的备付金规模也就会越大。当然，在同质化竞争日趋激烈的大背景下，结算金额门槛是逐步下降的。
除了上面的几种情况外，还有一个情形也会影响备付金规模，而且影响程度还不小。那就是支付机构除了能够替商户收款，还拥有专门的支付账户，能够支持商户进行外部采购或消费。这种情况下，商户出于便利性考虑，往往愿意接受通过支付机构的账户而不是银行账户来收取货款。那么就算支付机构将资金结算给商户了，也只是把资金结算至商户在支付机构开立的支付账户上。从本质上看，只要商户不提现至银行账户，这部分货款仍沉淀在支付机构的银行账户上，仍属于备付金范畴。目前微信支付和支付宝都向商户配发了专门的支付账户，这个账户除了能够收款外，还能在微信和支付宝所拓展的所有商圈范围内使用，商户日常的采购、消费也都能满足。都用得这么方便了，还要提现干嘛，留在支付机构账户里好了，备付金规模越来越大也就不奇怪了。
巨量备付金带来的巨大影响
备付金规模越滚越大，对支付产业的各方都带来了巨大的影响。首先是支付机构。备付金是沉淀在支付机构账户上的，显然备付金规模越大，支付机构的好处就越多。最直观的就是庞大的备付金所产生的利息收益。人民银行数据显示，2018年12月31日，备付金余额规模高达1.63万亿，即使是按照商业银行活期存款利息0.35%来算，产生的当单日利息收益也高达0.156亿元。更何况，《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存管办法》第十六条已有明确规定“支付机构在满足办理日常支付业务需要后，可以以单位定期存款、单位通知存款、协定存款或中国人民银行认可的其他形式存放客户备付金”。如果按照协定存款3%来计算，则备付金利息单日收益将高达1.34亿。当然，对于支付机构而言，庞大的备付金所带来的最大利好，并不是利息收益，而是利用对庞大备付金的掌控，极大地提高了与商业银行的谈判地位，从实际情况来看已然形成了“挟备付金已令银行”的架势。众所周知，支付机构提供各种支付服务是以获取各类银行接口为前提的，如快捷支付接口、代收代付接口、网关接口等，当然开通这些接口都不是免费的，一般都是由商业银行自主定价。正常来讲，支付机构在商业银行面前通常都是弱势地位，但国内商业银行偏偏都是“重利差、轻中收”的经营模式，这种模式下对低成本资金极度依赖，支付机构就是很好地利用了商业银行对自己巨量备付金渴求的弱点，在与商业银行谈判的过程中掌握了更多的主动权，不仅能够以极低的成本甚至是零成本获取商业银行的各类支付接口，还能实现与商业银行合作的各个击破，利用备付金来撬动所需要的商业银行的所有支付接口，理论上能够实现与所有商业银行的合作，进而建立独立的清算网络。显然，在这样的格局下，支付机构不仅业务成本大大降低，其业务主动权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再受清算机构或商业银行的约束。毫不夸张地说，备付金规模对支付机构而言就是生死线和核武器。
再看商业银行。在商业银行不同业务条线的眼中，备付金的影响可大不相同。由于我国商业银行长期以来就是重利差，所以战斗在一线的分支行对低成本资金始终存在强烈的冲动和极度的渴望。尤其是备付金存管办法明确要求了备付金的投资方式仅限于活期存款、定期存款、单位通知存款、协定存款等低利率产品，对于商业银行的分支行来说不仅是块大肉，还是一块特别肥美的大肉，必须拿下。所以，备付金对商业银行分支行而言肯定是大大的利好。但对于零售条线的，特别是银行卡部门来说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前文提到的各类支付接口是零售条线的重要产品，都是用来卖钱的。但支付机构凭借庞大的备付金体量，很精明地利用了银行“重利差、轻中收”的特点。一般的套路是，与商业银行签署的都是全面合作的协议，协议的核心就是“备付金可以存在你们这边，但所有的支付接口必须低价开放给我”。商业银行为了吃上备付金这块肥肉，一般没有其他选择，特别是一些资金成本较高的中小银行。虽然纸面上的甲方是商业银行，但在这样的模式下，支付机构才是主导者。你这家商业银行不愿意合作，有大把的其他银行排队合作。所以，商业银行的零售条线在备付金这个事儿上是吃亏的，自己的核心产品变成了银行获取低成本资金的交易对象，其存在感可想而知。
接下来看一下转接清算机构。截止到目前为止，参照欧美等成熟市场，商业银行的各类接口都是集中在银联这样的转接清算机构手中。所以，绝大多数的支付交易，支付机构都需要接入转接清算机构完成，这套模式老美已经运转了几十年了，从未遇到过明显的挑战。但国内却偏偏不是这么玩的。前文已经提到，对于支付机构来说备付金最大的价值在于能够获取几乎任一商业银行的各类支付交易接口，从而建立自己的转接清算网络。支付机构能够非常灵活的开展各类支付交易和尝试各种支付创新，包括一些非法的创新以及为黄赌毒等非法交易提供支付通道。国内支付机构的施展空间相较国外同行大大增加，而与此同时原本作为产业核心的转接清算机构被无情绕过，前期耗费巨大成本所建立的转接清算网络在支付机构“挟备付金以令银行”的套路下，根本没有还击之力。作为国内最大的两家支付机构，支付宝、财付通早已建立了自己独立的转接清算网络，对于它们而言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接入转接清算机构的事情。有自己的，还用别人的干嘛，况且自己的还可能比别人的好用。
以上只是备付金对产业链不同参与方带来的最直观的影响，结合当前的实际情况来进一步分析，这样一套建立在巨量备付金基础上的玩法，实际已经给支付产业带了很多的风险。
首先是备付金违规使用的风险。备付金规模大了，给支付机构YY的空间就大了。试想一下，如果支付机构备付金规模只有100万，支付机构可能不会动什么其他脑筋，因为100万无论是投资还是挪用都不会产生很多的收益，况且还要面临被监管查处的风险。但如果备付金达到了10个亿、100个亿呢，这个时候的收益风险比可就大多啦，零风险的银行存款都会带来大量的收益，更何况拿去投资一些高风险的项目。“空手套白狼”的感觉不要太好。大量的支付机构铤而走险，违规挪用备付金，都想在这块肥肉上吃上一口。而一旦投资项目出现风险就会造成备付金的损失，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尤其是预付卡机构（预付卡先充值后消费的业务特点，让预付卡机构有机会在较长的时间周期沉淀大量的备付金）。2014年8月，浙江易士挪用备付金5420.8万元；2014年9月，广东益民旅游挪用备付金6亿元；2014年12月，上海畅购挪用备付金7.8亿元。
其次是支付交易信息被支付机构刻意屏蔽导致商业银行无法正常获取支付交易信息、监管机构难以准确掌握社会支付发展动态。支付机构自建的转接清算网络，让支付机构能够完全在自己掌控的网络内完成各类支付交易，消费者与商户之间的所有交易都演变成了支付机构在商业银行开立的大账中的数字增减，从消费者账户上看都是向支付机构做了充值或提现。如果支付机构不主动告知，商业银行根本无法洞察到真正的支付交易信息。对监管机构来说也就难以从商业银行了解和掌握社会支付交易的动态和实情。对商业银行、监管机构而言，支付机构成为了真实支付交易数据的黑洞。造成这个局面的直接原因是支付机构建立的独立清算网络，但建立这样一个清算网络的大前提还是备付金。
第三是对支付机构商业模式的良性运转带来的不利引导。前文有过大概的测算，就算是协定存款利率，备付金产生的单日利息规模就高达上亿元（若按照2018年底备付金余额计算，年度利息收益高达489亿元）。按照备付金管理办法规定，支付机构有权最多获取所有利息收益中的90%。如此量级的利息收益，已经成为支付机构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对于部分机构而言已经是最重要收入来源。人民银行数据显示，备付金利息收益已占支付机构整体收益的近10%，在预付卡机构中的占比已经超过22%。这样的格局下，支付机构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吃利差的机构，支付机构的主要精力从支付产品的创新、场景渠道的拓展，变成了想法设法扩大备付金体量、竭尽所能提高备付金投资收益率。这种经营模式下的支付机构还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支付机构吗？
筹码不在——备付金全额上缴
以我国监管当局的睿智，这些风险自然逃不过他们的法眼。自2015年前后开始，人民银行开始推出了一系列强监管措施，主要包括“暂停发牌、从严续展、断直连、备付金上缴”等，逐步引导和推动支付行业回归本源。在所有政策中，骆驼草君认为备付金上缴对支付行业的影响是最大的。人民银行从2017年开始相继发布了3道关于备付金监管的政策措施，分别是2017年1月的《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关于实施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集中存管有关事项的通知》、2018年7月的《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关于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全部集中交存有关事宜的通知》以及2018年11月的《关于支付机构撤销人民币客户备付金账户有关工作的通知》，要求支付机构将其备付金按照政策要求按比例逐步缴存至人民银行专用账户，至2019年1月4日须100%全额缴存，并撤销在商业银行开立的备付金账户。值得注意的是，备付金全额上缴并不是仅仅把备付金换个地方存这么简单，对支付机构而言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式的改变。从商业银行账户换存到人民银行专用账户发生了两个大的变化：一是备付金全额上缴后由人民银行直接管理，支付机构不再具有选择备付金存放主体的主导权；二是备付金全额上缴人民银行后，不再计息。这样一来，支付机构不仅没有了利息收益，更重要的是，支付机构失去了“挟备付金以令银行”的筹码，在商业银行面前重新回到乙方地位。同时，备付金全额上缴也是顺利推进“断直连”的有效保障。试想，只要备付金还留存在支付机构手中，支付机构与商业银行之间为了各自的诉求，必然会始终保持着勾勾搭搭，必然会出现支付接口时断时续的现象，监管严了就断一断，监管松了再接起来。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备付金就是这股春风。只要春风还在，前文所提到的支付行业的各种风险，就会始终存在。备付金全额上缴和断直连是个监管的组合拳，备付金全额上缴不仅击中了支付机构的七寸，也是纠偏和引导支付行业健康发展的根本。
自备付金实施上缴以来，相关影响已相继开始显现。如，支付行业两大巨头相继在提现、信用卡还款等服务上开始收费或上调收费标准。究其原因，也很好理解，本来这些服务都是要向商业银行付费的，但由于有巨额的利息收益冲抵，支付机构为了服务体验就没有向消费者收取。但备付金上缴后，不仅没有了这块利息收益，还可能面临商业银行对原有接口涨价的局面，两项叠加，对支付机构的运营成本带来了不小的负担。所以就通过收费的形式开始向用户转嫁了。其实，从商业运作的本质上看，消费者获取便捷的金融服务，本身就应该需要付出相应成本，以往支付机构的补贴模式也不可能长期存在。
骆驼草君认为，备付金全额上缴后，虽然原来部分免费的支付服务会收取一定费用，消费者获取服务的成本会略微上升，但长期来看，对整个行业会和消费者而言会带来更大的益处，能够引导支付机构不断向支付产品创新、支付服务升级等方向探索和发展。届时，广大消费者也能享受更为安全、便捷的支付服务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