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忆》6：婆婆的“语录”

我这里说的“婆婆”，不是婆媳关系中的那个婆婆，而是孙辈对祖母的尊称；我这里所说的婆婆的“语录”，也不是伟人的“理论经典”，而是婆婆生前经常念叨且惠我终生的一些朴素的话语。

在我的家乡，孙辈称呼父亲的妈妈叫“婆婆”。虽然参加工作后，已经习惯了称祖母为奶奶，但回到家乡，还是按老习惯称呼奶奶为“婆婆”。

婆婆已去世二十多年了，其忙碌劳作的身影已日渐模糊，但老人家晚年伛偻的身影时常在我的脑海映现，尤其是老人家经常念叨的一些“语录”经常在我的耳畔萦绕。由此，我常常告诫自己不忘婆婆之教诲，堂堂正正做好人，老老实实做成事。

清明节前夕，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婆婆，想起婆婆那些朴素的话语、想起婆婆伛偻的身影、想起婆婆将我女儿带大的日子……

“老腌菜，壮筋骨，鸡蛋豆腐是发物。”这是婆婆经常念叨的一句不知是她老人家引用、还是她自己原创的俗语，反正我至今不能忘怀。记得婆婆念叨这句话时，一般是在家里来了客人，或者是儿孙们嫌饭菜不好吃的时候。

当时年少，对婆婆的话，似懂非懂，稍长一点，也觉得是婆婆在哄骗小孩子，其实这句话，透出了婆婆一生的艰难和辛酸。据我知事起，由于家大口阔，家里生活很是拮据，若不是过年，很难见到荤腥，就是平时家里来客人了，也弄不出几个像样的菜，鸡蛋和豆腐常常是招待客人的“主菜”。也许现在说这些，肯定有许多人觉得是“天方夜谭”，尤其是当时吃“商品粮”和家庭条件好的人。要不，那时人们为什么“钻墙拱洞”也要拚命跳出“农门”。

每当有客人来，在我们家里小孩子一般是不许上桌子的，或是在厨房里开“小灶”，或是等客人吃过后再吃。小孩子们嘴馋，有时会可怜巴巴倚着门框望着客人，咂着嘴巴渴望客人能“筷”下留情，能留点鸡蛋、豆腐类的“好菜”。见此情景，婆婆就会边拉边念叨她的“语录”，若不听话，可能等客人走了，屁股上还会挨两巴掌。

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这是婆婆用她特殊的方式教育我们怎样接人待物和不“挑食”！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端公跳假神。”这句俗语在湖北尤其是江汉平原等地比较流行，因为这些地方流传一种古老的消灾祈福的仪式，加之过去农村缺医少药，一旦家里出现疾病之类的灾祸，主人则要请当地的“神汉”“巫婆”来家里驱邪消灾。但从这句话的字面和婆婆说这话时的场景来看，觉得这句话似有一些贬语。

婆婆没文化，说不出文词，但她深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经常用那句话教育我不要跟坏孩子们一起玩闹，希望子孙们长大成人、成才。这点可能是从“孟母三迁”的故事中学来的吧。

婆婆生在农村，但对农村孩子的一些诸如捞鱼摸虾、偷摘瓜果的“不正经”事是坚决不允许她的子孙做的，如果一旦犯了，则要受到严厉的惩罚。记得是一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丢下书包就和几个小伙伴跑到池塘里摸鱼去了。等到玩好了回到家里，本来很疼爱我的婆婆二话没说就拽着我的胳膊，狠狠在我屁股上拍了几巴掌，且一边打一边念着一些教我做人的语句。

其实，当时我也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婆婆很生气。后来，凡是碰到我和弟弟妹妹们做了婆婆不满意的事，尤其是跟她认为“不得成器”的人在一起“伙”，她就会念叨“跟着好人学好人”之类的话。

可以说，我是在婆婆的念叨声中长大的。婆婆还说过诸如“娃娃看小时”等许多类似教我们如何成人、做人的“土话”，这些“语录”伴我一生，每每想起婆婆的这些话语，就会想起她给我讲的她辛酸的过去和一些古老的神话故事。

婆婆一生生养了两儿一女，父亲是长子。当时虽然家里缺少劳力，但婆婆响应号召将父亲送到队伍上当兵守边防。据婆婆讲，父亲在东北当兵三年，她老人家就哭了三年，几乎把眼睛都哭瞎了。当然，这哭基本上都是在夜里想儿子了一个人偷偷地哭，第二天则跟没事似的和社员们一样出工挣工分。

母慈子孝。看到婆婆对父亲的思念和疼爱，父亲退伍后，毅然放弃在武汉的工作回到家乡，承担起养老扶小的重担，并逐步改变了家庭的窘境。

婆婆生前经常在夏日的夜晚，坐在露天里，摇着大蒲扇，指着满天的星星跟我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地上少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儿孙们一天天长大了，而婆婆的时钟却停摆了。

婆婆已经去世多年，也不知天上的哪颗星是婆婆，我想应该是最亮的那颗吧，因为婆婆一定在茫茫的星海用她老人家独特的方式在指引和照亮着儿孙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