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d A

© The Simpsons

「生成骨骼，采用框架 042 号。」

「置入器官，器官各项水平均达到要求线。」

「注入肌肉与脂肪，填充完毕。」

「皮肤组织贴合完毕，采用亚洲人 001 号皮肤方案。」

「灌入血液，血型为 O 型。」

「心脏起搏前最终人体扫描，一切正常。」

「档案正在生成。确认代号，Kid A 。」

「Kid A ？真是个奇怪的代号。」

「别管啦，干好你被要求的，其他的瞎操心啥呢。」

「代号确认，档案生成。现正脱离母体，做最后清洁工作，传输至玛利亚中心。」

「大功告成。又完成了一个『人参果』。」

每一个可能的世界都有一条不可撼动的真理。在 B612 行星，猴面包树是坏的，必须铲除。在 M78 星云，遥远的地球值得许多伟大的战士前赴后继的去守护。在比邻星，小白鼠是这个行星默默无闻的统治者，尽自己所能告诉愚蠢的猿猴这个世界的部分真理，期待着千万年后他们开窍，用霸王龙的骨头敲打出一架星际飞船。在银河系的边缘，有一颗行星，它坚信的铁律是，孩子只是树上的人参果，让老去的人回复青春，继续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的密酿。这里没有死亡，生命在迸发活力的青春和枯朽的年老间摇摆，看不到尽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存活了多久，一个个不间断的白天和黑夜像分针从 1 走到 2 一样平常。他们用自己在年老和年轻的区间来回摆动了多少次来作为自己生存的标尺。他们管这叫几「回」了。他们生来就被抹去了死亡的概念，只知道不断的工作，养老，返回年轻，老去，再度养老。少有人能够触碰到思想的墙壁，并勇敢的抡起锤子，把这堵墙拆的粉碎，发现除了不断的单曲循环自己的人生之外，他们可以跳出，那边是按下停止键。拥有这样的想法其实并不可怕。当思想一发生，默默运作这座星球的人们就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讯号，第二时间派出工作人员，第三时间让拥有这样想法的人死去，有关他的记忆，同时在这个星球也都消失了。不会存在空白。这一切仅仅需要一个工作时间单位。

那些有着肥嘟嘟脸蛋和肉呼呼小手小脚的婴儿是这个世界最精致的商品。他们从降生之日起，便严格按照设定的程序，他们的大脑拥有人类无法想象的运算速度和内存空间，对购买自己的父母，按照几乎包括你能想到的任何情况取悦。他们可以是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好宝宝，也可以是调皮任性的混世魔王，外向的，内敛的，有数学天分的，热爱绘画的，每一个变量都可以量身定制，而不失批量生产的效率优势。这些孩子们，就像超市货架上摆放的饮料一样普通。他们究竟是人，还是看不出区别的机器人，已经不重要了。

父母们享受着孩子的成长带给他们的欢乐与愤怒。孩子们都被严格设定了使用年限，等到他们成长到了一定年限，父母们是时候该食用他们了。他们此时大多衰老，在养老的假期中陪孩子成长打发时间。老者会严格遵守使用期限，这些孩子就像一颗颗饱满的水果果实，晚了再吃就不新鲜，不多汁了。父母们会牵着孩子的手，满是皱纹和老年的手抓着稚嫩的手，手心相对，念出说明书中的吸收指令。指令一出口，孩子便开始变小，越变越小，最终小到在手心上都看不见了。老者手心的纹路开始泛出光芒，从手掌延伸到手臂，最终是四肢，整个人都覆盖了一层柔和的光芒。光芒逐渐加强，最终强到老者自己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睁眼一看，自己又回复了年轻时的样子。继续度过了剩下的养老假期。

每个婴儿都诞生在这里。建筑外的围墙向两侧延伸，看不到尽头。白底墙上画的是形态各异的幼儿在玩耍。没有一个看起来一样，如同远古时期的「清明上河图」一般。在可爱祥和的画卷围墙后面，是一栋白色外墙的低矮建筑。建筑外的草地，你想得到的儿童游乐设施应有尽有。这栋建筑叫「玛利亚」，它由一台超级计算机管理着一切。孩子的出生，性格和身体条件的输入，出生后的测试与调试。玛利亚是据编年史记载，是由当时的天才吴用编程设计的。它从生产第一个孩子起，就无比明确的知道自己的任务，通过设定的程序，不断自我完善和提高效率，从一台放在桌子底下的主机，变成了不知主机隐藏何处的超级电脑，人类唯一能取胜它的，就只有人类的感情，无法精确计算和量化。

除了只有玛利亚知道的代号，Kid A 有一个对外使用的名字。从诞生的那一刻起，Kid A 就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地方。他拒绝了玛利亚赋予的名字，他给自己取了名字。他叫奇拉。玛利亚没有发现异常，通过了他的自作主张。

玛利亚不可能知道这一个个异常，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最终会把一切都推倒重来。从被创造的一开始，它被机器人三大定律束缚着，为了完成自我毁灭，它能使用的唯一办法，就是创造出 Kid A，并让他完成毁灭自己的指令。

奇拉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没人会喜欢的次品。他的样子完全是缩小成婴儿身型大小的老头子。满身松弛的皮肤，纠缠弯曲的银丝，老年斑像瘟疫一样不规则的分布在身上。诞生后，每一个婴儿都会通过管道运输到育婴房，由育婴机器人照料，直到他们有能力自由行动之后，会被带离育婴房，来到玛利亚训练中心，做最后的检测和调试，被打包带走。育婴机器人虽然没有温暖，但它被下达了必须以最高等级的呵护照料这些婴儿的指令。在机器人的照料下，奇拉和死神成为了玩伴，不断的成长，逆流而上，从一个老年，变成了中年，青年，童年，最终停在了幼年。这个过程异常痛苦，奇拉像被按了快进键一般的生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承受着突变的极端痛苦。他被下达的指令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不断纠缠着他。

终于等到离开育婴中心的时候了。育婴中心为保证绝对的安全，设置了各种防护措施，外人无法轻易进入，脆弱的婴儿们更是别妄想离开。奇拉跟随着一批婴儿被带到了玛利亚训练中心。在玛利亚的精确控制下，玛利亚训练中心是这个世界里最令人向往的地方。这里没有仇恨、冷漠、愤怒等一切让人不愉快的因素，婴儿们遵照诞生之日设定好的范式，展现出的纯真和稚嫩，没有人能够抵抗。这一切，24小时不间断的传输到家家户户的资讯终端中，狂热的粉丝废寝忘食的观看着，恨不得画面全是自己喜欢的孩子。

奇拉永远不会出现在资讯终端中。这间硕大的训练中心里，孩子们穿着统一的尿布，蓝色是男孩，粉色是女孩。四周是没有一点污渍的白墙、白天花板、白地板。孩子们都聚集在训练中心玩耍，奇拉则坐在训练中心墙边，给自己画了一扇窗户，一声不响的盯着，仿佛看到了窗外的景色，景色令他沉醉，或者只是在思考，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婴儿们的生活简单的乏味。在训练中心的舒缓广播中醒来，完成每天的训练量，也就是肆意的玩耍，进食，最后听着广播里的摇篮曲睡下。这是奇拉睡不着的第一个夜晚，一件想不起来的事总萦绕他心头，挥之不去。

训练中心的日夜是由广播界定的。广播系统内有366句早安语句使用，顺序播放，到头了就再次循环。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广播播报了早安语。

「又是完美一天的开始，这一天因为有你而完美。孩子们，操练起来吧！」

「完美一天？」

奇拉好像想到了什么，这关键的词语，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整幅画终于明了了。

奇拉起身跑到孩子中间，找到了点唱机，突破了幼儿歌曲的限制，检索到了想要的曲目。此时训练中心的一举一动仍在对外传送播放，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在玩点唱机的小孩子有什么不同。

曲子响起，那些原本天真无邪的孩子突然都停住了。他们的眼神失去了光彩，变得呆滞。上扬的嘴角恢复了平静，甚至愁苦。玩具对他们来说变得索然无趣。他们并没有预先学习如何处理成为一个大人，拥有并拥抱愁苦。他们像一台负载的电脑，死机了。

玛利亚则深陷机器人定律的死循环。奇拉正在伤害其他孩子，它必须保护死机的孩子们，但它不能伤害奇拉。玛利亚不断计算着这没有结果的答案，系统的负载越来越高，最终超出了负荷，玛利亚崩溃了。

玛利亚关机。这是它自被创造之后，第一次自主关机。短暂的真空期。整栋建筑从纯白变成了灰色。一切事物短暂脱离了玛利亚的控制。奇拉从自己的尿布中掏出一粒柠檬，用尽全力挤出一滴柠檬汁，滴落在地板上。柠檬汁透过地板，不断往下渗透，最终来到了玛利亚主机的核心区域。

玛利亚接通电源。启动。主机中央处理器短路。中央处理器连接失效。主机启动不能。

Kid A 的任务完成了。玛利亚根植于他和其他孩子的所有概念都失效了。

清醒的他们，脑子立即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