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遇见》实体杂志文章《晚祷歌》作者蓝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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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蓝桥

曲师父说：“将死的人会在死前的几秒开始回想生前的一切，回光返照几秒后带着对平生所犯下的错死去，因为遗憾而舍不得闭上眼睛的那些死者，心怀愧疚带着遗憾离开，留下的人只有悲伤。作为一名晚祷者，我们祈祷着上苍的怜悯之心，看着他安详的模样，也算是对他在这个世界最后一番祈祷。”

我是曲师父的门徒，从九年前便开始和他走南闯北，唱了一路的歌，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见惯了生死的人其实不会有太多的感情，这是我刚入门时师父和我说过的话，那时他还会抽着旱烟烧着纸钱，后来，他把烟都戒了，说是现在多了因为肺癌病死的人，自己也有些怕了。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烟不是个好东西，但却一直没让师父把烟戒了，大概是知道烟能麻痹人的神经。因为自己不会说话，是个哑巴，每次便只能看着他，听着他一个人说着那些话。有时候过于安静，没话说，师父就会抽烟，我坐在一旁看着那烟雾消散，有些雾里看花般的景象，可烟戒了，就只能压心里了。我十岁那年被曲师父从路边捡回来，曲师父说一开始想把我扔了，

因为我唱不了晚祷歌，赚不了钱，可最后有了感情，就没舍得，我知道他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些别扭的一个大爷。走南闯北的路上，见惯了生死，却还是做不到和师父说得那样没有感情，我会哭，会流泪，可没有声音，师父那时常说：“这有啥好哭的，你又不是癞子狗家的女娃，赶紧把眼泪擦了。”每次他这样说完，我就会慢慢平息下来，因为癞子狗家的女娃是村里的小半仙，是在丧事里哭丧的，我这个铁铮铮的男子汉，一点也不想和她比。每次看见曲师父坐在棺材边唱晚祷歌，我就只能蹲在一边烧纸钱，默念着熟稔的歌词，一遍一遍的用心去祈祷，被祷告的那些家人都说我是个信神下世，传言信神也是不会说话的哑巴。

大概记忆是会随着时光而渐渐模糊的，和师父经历的所有岁月，经历过得所有失落与彷徨都会随着风和往事逐渐离我远去，时光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残忍的东西，时间久了，我就渐渐的记不清我们唱了多少家的晚祷

歌，送走了多少的人，我没有写过记录本，也没有刻意记下那些事，不过我知道曲师父唱了一路，有时候是免费给别人唱，有时候是重金被人请去他家唱，但不论怎样，他都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也不和我说话，就让我跟着。有时候要等上几天，曲师父就会给我一些教书先生送的书，他让我跟着字去读，一遍一遍的练，就算发不出声音也要去张开嘴把口型一个一个练给他看，我记得他死的头一年，和我说：“习之啊，师父也没几年可以活了，阎王爷那头也不允许，咱们唱了一路，你也这么大了，师父信你以后能够再开口说话，你也要信，师父把吃饭的本事拿出来教你，你就听师父的，等师父老了，死了，还在黄泉路上听你唱晚祷歌送师父走。”那时我用树枝用力的在地上写了一句话，师父看见后坐在石墩上哭了半宿。

我向来是不喜欢羁绊的，那种束缚着人思想的牢笼就像蝼蚁一样撕咬着内心，纵使我有千军万马的雄风壮志，终归抵挡不住那无止境的枷锁。人老了，是由内向外蔓延的一种溃烂，一种抵挡不住任何风沙的屏障，保护不了内心最深处的寂寥，我常常想的是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故事，大概是老了。老无所依的心酸已经不能再用什么言语去想什么，似乎已经不能用什么言语去衡量这一切了，我陪着师父走了这么久，只唱那几首歌，大概半个城土都被走遍了，也还是那曲子，幸运的是师父有我陪着，我有师父伴着。我经常坐在石墩上写些东西，跟着教书先生给的书学了一路，我认了很多字，师父说如果没有跟着他，或许还能去考状元了。尽管识得几个字，我也不会写诗，孔夫子的书讲了太多也还是那几句之乎者也，我觉得还没有师父唱的那几句词好听，正因为这样，我便开始学着师父唱的那些歌胡乱的写着一些自己的词。写那些鲜为人知的词，写一些唱给灵魂的词，可很少有人能够懂我的词，懂我的故事和心情，还有我这个人。师父也常常拿着我写的词看，有时候会点点头，默自认可我的东西，有时候会摇摇头，说一些关于世俗的大道理。除了师父，我也给路上碰到的老东家看过，他是戏子，前面我把调子拍给他听，可后来他每次都摆摆手不再搭理我，说这根本唱不出来。我不会谱曲，就只能靠着感觉走，每次失落，师父看到总说：“你这别人听不懂，别人不懂就没办法和你说道，你也别为难老东家了，以后等你能说话了，你自个唱，抢了老东家的饭碗。”师父说这些是为了逗我笑，让我开心。走了这么久，渐渐发现很多事情是无能为力的，就像我写的那些词，我知道，这是没办法的。我也一直在想，没办法就算了，毕竟我是个哑巴，自己也唱不了，师父依旧在说，我不是哑巴，只是小时候因为我家大院子着火，被烟熏了，呛到了嗓子眼，就说不出话，我父母就是那个时候死去的，我也是从那时开始便成了孤儿流浪。我一直都觉得师父在施舍着他的怜悯之心，心疼着我的悲哀，但我也只能附和着点点头。、

未完待续

本文发表于《预见遇见》实体杂志2015年版第七期，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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