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风球（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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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每次来香港出差，戴西选的都是文华东方。不是说多么高档，而是老派，或者是因为Leslie的纵身一跃，在青春时期的戴西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至于总想追寻一点哪怕虚无缥缈的痕迹。内地富豪多偏爱四季或追捧半岛，金光闪闪才是有钱，这话没错，可仅仅有钱是不够的，总不能一串一串的金镯子佛珠子挂在手腕上。这一点认知她和陈彼得出奇一致。

彼得约她在M Bar碰面的时候，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戴西，我让KK留了好酒给你，”KK是知名侍酒师，负责打理文华东方酒店的酒窖，和拉图家族成员颇有渊源。戴西曾经在他那里喝到Clau De Nell Cuvée Violette这样有趣的酒。文华东方提供Wine To Go酒单给住客，专门以低于市场价格销售酒店的一些库存或者只余一瓶的单品。“彼得，说重点，”“酒就是重点啊，找你喝酒还要聊什么别的？”彼得眉毛一挑，戴西最看不得这样子，“我只想告诉米兰达要交接客户的不止她一个人，”“戴西，”彼得沉了声音，“莉莉会加入中国区团队，负责你之前手里的客户还有我手里的一些，同时兼任代表处首席代表，”噢，他找了莉莉，他连首代的位置都让出来了。

第一次见到莉莉是在北京的投资峰会上。机构每年春天在北京举办一次年度盛会，邀请政府财政部门，监管部门，各大银行，保险基金以及各个行业知名公司的财务总监参加，讨论中国战略和一系列发展计划。那年戴西是初次参加，特意戴一副钻石耳环，配湖蓝色连身裙，觉得颇为隆重。只是在看到莉莉时候才知道什么人配得上风姿绰约四个字。她一身白色丝质套装，毫无配饰，轻轻柔柔站在那里，却是一双剑眉，有别样英气。莉莉是私人银行部门炙手可热的新星，有人说她背景强大，拿单子并不费力。戴西一直都懂，有些人的开场白可能比其他人的一生都精彩，这不是努力二字可以解释，可戴西的好处是接受这种不同，欣赏他人艳丽，亦容纳自己质朴。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和莉莉有交集。

戴西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建立自己的客户关系是和那家雄心勃勃的国内自营式电商企业连在一起的。创始人在创业之初凭借敏锐嗅觉对现有模式进行了颠覆性的革新，利用家族优势布局全国物流网络，建立自有品牌，赢得一片赞誉。在融资后期聘请多位专业背景的金融人士为其规划境内外银行合作计划，恰好其中一位是戴西的大学学长。戴西是用心思的，从接触客户开始，她研究其独特商业价值，理解企业运营，财务模式，对比自身产品特性，在机构内部一步步运筹帷幄，最终成功联合内部多个不同产品线，提供出一整套资产管理方案，甚至在部分产品的设计上做到了在遵守现行法规前提下的最大突破。要知道在机构里任何一点突破都要经过层层审批，风控合规更是重中之重，宁可保守，不可冒进几乎是08年之后国际金融机构的惯例。而戴西一直的论调是不顺应企业的变化，我们必然自行倒塌。48页规划书，每一页她都记得清楚，数据来源，行距，字体，颜色，排版，没有一丝瑕疵。一轮一轮的客户讨论会，她适时安排机构内部亚太区和纽约总部各类行业专家登场，配合推进客户对于机构的理解，同时动用机构的高层关系请到监管部门负责人做了一次电话会议，帮助客户理解政策结构。她面见企业高层，得到财务总监和一干人等的一致好评，财务总监甚至私下试探戴西是否愿意加入该企业。她信心满满，只等客户最后确认合作方案。

而学长发来的一则简讯打破了这种期待，“抱歉，不能和你们合作。”戴西立即拨通学长手机号码，“你们选了哪家？”“我不能讲，戴西，这不是我这个层面的决定。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吃个饭。”戴西失神,那种无法解释的失望，她看着灰蒙蒙的北京城，看着大街上戴着防护口罩的人，觉得沙城暴一点也不可怕。雾霾下的北京城有一种迷幻的景象,什么都像真的，什么又都看不清楚。她演了一场自以为完美的戏，只是她不知道整场只有她一个演员。没有答案，没有任何一个人暗示她，提醒她。她和陈彼得讲丢了这单的时候，彼得只是不讲话。她在不停的自我怀疑里过了一日又一日，每日照常上班，可是心里缺了一块，她没有办法消减这种缺失。直到一个月后，机构公告近期各产品线捷报，一则私人银行的消息跳入戴西眼中，莉莉赢得国内最大自营电商企业家族的亿元大单，机构内部的合作伙伴名单里有彼得的名字。

戴西冲进彼得办公室的时候，门也没有敲。“你知道的，你全部都知道，你没有告诉我！”戴西眼睛瞪着彼得，她耳鸣，牙根都在发颤，是飞机起降时最难受的那一个时点。“戴西，你知道机构内部公开产品和私人银行的区别，有些事情是我猜到的，有些事情是后来才知道的，可是知道了也不能讲。机构和客户都是在权衡利弊，这次赢得私人银行业务，是客户的意思也是机构上层的意思。你冷静一下，你做的很好，大家都看到了。晚上跟我去喝酒。”

戴西觉得心里缺的那一块永远也找不回来了，也不必再找。跟着彼得到了那家位于住宅小区里的专营威士忌酒吧，戴西整个人都是空洞的，她一直不喜欢威士忌，觉得加了冰也遮不住那种苦味。可那天她开始喜欢这种味道。她不记得彼得送她回家的时候说：“戴西，你怎么还当自己是年轻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