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愿望

父亲有段时间痴迷一种洗头水，说这个能让他头发变黑。我仅仅只从健康角度看待这件事情，于是很坚决地反对他用这个洗头水。

我说不行，这不利于健康！说话的语气仿佛只要他再用一次，我就会生他的气。可是我固执，他也一样固执，我们各不相让，各自认为对方是错的。于是他继续用那个洗头水，而我收拾房间一看到那洗头水，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把它仍掉的心都有。

我继续在他洗头的时候宣扬我是正确的，他是错误的。一次他忽然来了一句：“可是爸爸老了呀。”我一时间愣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岀来。他说岀这句话后，我才意识自己是怎样口无遮拦不加思索地去否定他为抵抗衰老所作的一点努力。

想起十几年前，那时候爸爸头上的白发已经开始毫不犹豫地蔓延开去。有一次他难得休息，我和弟弟刚好周末，他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对我和弟弟说：“来，帮爸爸把头上的白头发都拔了！”豪情万丈的语气，似乎只要我们拔得干净，便再也不会有白头发了。

我和弟弟一人一半开始拔。我记不得具体时间，只知道拔了好久好久，拔得我都快没有耐心了，还没有拔完。等后来拔得干净了，爸爸拨弄着他的头发，没有找到一根看得见的白头发，便知道我和弟弟是多么仔细认真地去寻找。我看着爸爸微笑，自己也笑得十分开心。因为爸爸的夸奖，我骄傲得像只小孔雀。那时候我有多么骄傲，如今我想起来这件事就有多么难受。他从那时起已经在留意他的苍老，而我和弟弟却还是不会想太多事情的顽皮孩童，我们还没有长大。

后来爸爸去把头发染黑了，因为他的白发靠拔已经不能解决。这两种方法在我看来都是治标不治本，人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变老。但是现在想想，拔白发事件和染发，在十年之前和十年后的今天，都给予了爸爸同样的安慰，他在努力安慰自己。在我产生害怕爸爸老去这样的心理时，爸爸自己也有这样的害怕，并且比我早比我强烈得多，害怕驱使他去寻找可以安慰自己的办法。而在他为自己的办法得意的时候，我一盆冷水浇给他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今年暑假原本要去上海兼职，结果临了吹了。我买了到父母所在地的车票，奔他们而去。刚到那天，妈妈晚上对我说：“看我头上的白头发，什么时候帮我把它们剪掉。”因为听说拔白头发会长更多白头发，所以妈妈用“剪”。我摸了摸她可爱的脑袋，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我凑上前看了看，只觉得她的头发少得可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妈妈提了三次要我帮她把白头发剪掉，我才意识到妈妈很看重这件事情。

早上六点多时我和妈妈起床洗头。她洗头时，我看到她那头发掩藏不住的头皮，差点没忍住眼泪。她曾经也是拥有一头厚厚头发的姑娘，对着镜头笑靥如花，世界都因为她的笑而年轻着。妈妈说：“要是我现在才十八九岁……”那会怎样呢？那会有无数的可能等着她。我真希望她现在才十八九岁，她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不会有我和弟弟两个拖油瓶束缚着她。她骨子爱着自由，却被生活所累。

在日渐苍老的时光里他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点。

晚上妈妈第四次和我说，有时间一定把她的白头发剪掉。

我要为妈妈剪去她的白发，像当年给爸爸拔白发一样仔细。

我知道这没有作用，可是她能够安下心来，不会再总想着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