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外

任何一个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的人，总会捂住耳朵，厌恶地抽抽鼻子，不让那轰鸣的活塞机器声灌进耳朵里。在夹杂着汗味、煤烟味和酸白菜汤味的房间里，灰白色的墙壁底下摆着十几台蒸汽纺纱机，算是这脏臭不堪的房间里仅有的整齐。

除了那扇窄窄的门以外，房间与外界的交流仅限于一边墙上开的一方小窗。太阳的角度渐渐升高，正好能给这扇小窗分到一缕阳光。耀眼的光线照进来，投在一双握着纺锤的小女孩的小手上。窗外明亮的阳光让她的眼睛有些稍稍的不适应。

小女孩停下了手里的忙碌，抬眼看了看这丝来自窗外的温暖。她小小的身子在这里并不特别。这间屋子里有一半都是她同龄人。

这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身体，两缕金发从耳畔垂下来，像金粉洒在瀑布上。一对美丽的蓝水晶镶嵌在满是汗渍和灰尘的脸上。她眨了眨眼，眸子里仿佛弹出了贝多芬的《月光》。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一角湛蓝的天空。忽然，天空里闪过一个影子，很快就不见了。那是鸟儿吗？也许是吧！从寒冷感的减少可以觉察出，现在是春天了。

她望着鸟儿消失的那个方向，猜想着那边也许是一片森林。工厂附近的确有一片森林，那里的树木是焦炭炼钢时期幸存下来的。这个时节，树上肯定挂满了翡翠般的绿叶，草丛灌木里点起无数的彩灯，各色的光辉映在绿色的大地上。它们肆意挥洒着自己短暂的生命，只为追求几个星期的美丽和自由。昆虫和飞鸟从四面八方赶来，就像刚才的那一只。

也许比那还要美呢，但愿今天不要刮东南风，别让煤烟搅和了。女孩想着。小时候甜蜜的记忆渐渐明晰起来，仿佛寻到了很久以前埋下的宝藏。那时，她家在爱尔兰，是一户种植土豆的普通人家。她当时还小，帮不上什么忙，就在田野山间到处撒野。可那些绚烂的日子的太少了，也挥霍得太快了。四岁那年，爱尔兰爆发饥荒，人口锐减三分之二，其中一百余万逃往国外。她家就是那个时候来的英国。

天空里忽然飘来了什么，也许是路过的一阵风，把教堂的钟声一起带来了。她记得一英里外的村庄里有一所公学，附近农家和工厂主的孩子都在那里上学。偶尔她回家帮些家务事，远远能望到那边的旷原上嬉戏打闹的身影，有时还会送来拼写单词的美妙声音。

读书应该有趣多了，至少比纺纱织布有意思。不然他们为什么这般开心呢？她很想加入那些快乐孩子的行列中，但是不行。家里有七口人要吃饭，五个孩子都在工厂里做工。公学每周要交1便士，这不算什么大钱，但是多一个孩子读书，就意味着家里的经济就少了一部分来源。日子会更拮据。

“你在干什么呢？还不赶紧的？”

一声怒斥把她从窗外拉回屋内，从属于别人的窗外到属于自己的屋内。是工厂的监工，他怒目圆睁，敲着墙，四下寻找这干活速度慢的。机器的声音太嘈杂，他不得不扯大了嗓子喊。

女孩叹了口气，像大英帝国和整个欧洲数百万底层家庭的儿童一样，继续忙碌着。

纱线一圈圈缠绕在纺锤上，连同她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