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连自己的年龄都没有考过，双位数都没有考上，你看看这选择题，啊？！全部选A,你都可以考16分！！”
我心里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因为我就是那个物理只考了8分的人。但我可以听到，讲台下面的同学都在笑，并且还夹杂着‘傻逼’‘弱智’‘滚下来’之类的话语。因为考8分，的确是无法想象的，就像这个老头儿（我们的物理老师）说过的另外一个段子，你把答题卡扔地上，上去踩几脚，分数都比你仔细答的分数高。
关键是这个糟老头用了一种很让人羞辱的方式，让全班人知道了我的分数。他进来后，一脸和蔼，着重表扬了我。
“这次考试，咱们班的XX同学考的非常好，进步很大。”
我心中一阵窃喜，没想到胡乱作的卷子都可以考高分。
老头儿让我到讲台上接受大家的掌声，我在掌声中快速走向讲台，嘴角还挂着着骄傲又不失谦逊的笑容。
“你把你的卷子找出来，我给大家讲评一下。”
我按照他的指示，开始翻找试卷，90多，80多，70多，60多…越翻我心里越慌。直到翻到最后一张，8这个数字赫然在我面前时，我才明白了这老头的用意。
“你大声的告诉大家你考了多少分！”
“……8分”
“大点声！”
“8分。”其实声音并没有大多少。
“你连自己年龄都没考过……”
我正在品味老头儿这句话的幽默性，并仔细探听讲台下同学的议论时，脸上重重的挨了三下，左脸两下，右脸一下。老头儿将卷成了棍状的卷子紧紧的攥在手里，愤怒的盯着我。我也愤怒的盯着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这侮辱不仅来自这老头儿，也来自那些议论纷纷的同学。
当老头缓缓放下卷子，收回他已经泛红的眼睛时，慢慢转过身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太让他失望了。
我从初中就已经明确，以后要学文科，所以进入高中以后，几乎没怎么听过理科的课。在这些课上，不是看历史书，就是读小说。分班考试，我是倒数第二名的成绩进入文科班的。在分班后，这老头儿是第一个到班里做讲评的，我又成了第一个被老师当众批评的学生。在这个新组建的班级里，我自然成了班里最差的学生。
我将这张皱巴巴的卷子认真的展开，抹平，叠好，装到书包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它就像越王勾践那个悬着的苦胆一样，时刻提醒我，要努力，不要让自己后悔，不要让别人失望，更不要让别人瞧不起。
进入高二，还是这个老头儿教我们物理。我收起了以前的玩世不恭，认真听课。可是，基础实在是太差了，考试很少能及格。我硬着头皮，舔着脸去老头儿办公室，向他请教。他没有责备我，还是很认真很耐心的给我讲解。我要比别人花更多时间去打基础，没办法，这都是以前欠的账。
会考结束，我考了67分，顺利通过了考试。
我很想去跟老头儿说我终于考及格了。但我没有去。我不好意思去。
二
在老头儿当着全班同学面扇我脸那节课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以为又是那些陈词滥调，然后再叫家长。出乎意料，老头儿竟然跟我道歉了！
“刚才老师太冲动了，没有控制好自己情绪，向你道歉。”说着便朝我鞠了一躬。
我当时就懵逼了！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儿竟然向我道歉！
“你想过你以后的生活吗？”
我还在懵逼中没有缓过来，老头儿紧接着问了这个问题。
“……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又胖又丑，学习又差。这才16岁，体重已经快90kg,暴饮暴食。初中的时候，几度想要自杀，最后因为怕死而没有成功。父亲的教育方式很生硬，简单粗暴。在十多年的精心打磨下，我变成了一个内向、自卑、怯懦的胖子，而肥胖的身躯又加重了我的内向、自卑、怯懦。我感觉全世界的人都讨厌我，包括我自己。并且，我比其他人更讨厌自己。我人生的底色是悲凉，从前也是，今后还是。
所以，当老头儿问我这个问题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人一生会面对无数选择，但最重要的几个选择，就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做的。”
说着，他拿起手边一个三角尺，给我边比划边讲。
“你可以选择下面这条路，很舒服，不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每天混吃等死就可以到达终点。你也可以选择上面这条路，看上去要辛苦很多，但你每往前走一步，看不到都是不一样的风景，遇见不一样的人，发现不一样的世界。你也可以走到一半，再去换条路走，但你会错过很多东西。你现在呢走的就是下面这条路，很舒服，每天混混日子，就过去了。过两年，高考完，你可以上个大专，继续混混几年，或者直接进去社会，接着混。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找一个和你一样混日子的女人，混完这一生。当你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回想你这一生，你发现除了混日子，你什么都没做，你可以一眼望到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就像你现在，可以一眼望到你未来的样子。”
“我不要混日子！！！”
我的语气十分坚定，胸中燃烧熊熊烈火。我第一次为我自己说的一句话感动，眼泪夺眶而出。
“那你除了努力，你还能做什么呢？既然你选择走难走的路，那你只有努力。你不是富二代，官二代，没有人为你兜底。你如果想改变，想活的精彩，努力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不记得老头儿后面说了什么，我只记得，那一刻我充满了力量，那股力量是由内而外的生长蔓延，一直到指尖、发端。
三
进入高三，我选择了住校。
早晨比别人早起半小时，跑步，背单词。课间，别人在休息，我在看知识点。晚自习，很多人在听歌，聊天玩手机，我在疯狂的刷题。下晚自习，回到宿舍，舍友们早早就睡了，我继续学习，学到凌晨一两点。为了躲避宿管查房，我躲在厕所里学习。有时候实在太困，就点一根烟，抽几口提提神。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中间还参加了历史竞赛和地理竞赛，分别拿了全国一等奖和全国二等奖，是我们所有参赛同学里拿的最高奖项。每次考试都是文科班前几名，其中还不小心拿了两次第一名。
渐渐的，同学们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不再是讽刺和嘲笑，而是钦佩和尊敬。老师也喜欢拿我当正面教材激励其他同学，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女同学也喜欢向我请教问题。我也越来越喜欢我自己了。
这种正向的积极的反馈，给了我很大的动力和信心。我不再是那个内向、自卑、怯懦的胖子，我变成了乐观、自信、内心充满无尽力量的阳光少年。虽然脑后的头发白成了V字形，身上的赘肉掉了将近20公斤，但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享受到了努力带给我由内而外的改变。
高考结束后，我成了学校为数不多几个考入一本院校的学生（我的高中属于三流学校）。大学毕业，通过公务员考试，完成了儿时的梦想，成为了一名警察。
现在想想，如果我当初选择继续混吃等死，那现在的我有很大可能性会亲手将混吃等死的我送进号子里。我很感谢老头儿把我从梦中叫醒，我也很感谢当初的我，选择了努力。
而且，努力真的可以让人变美。70公斤的我要比90公斤的我更帅更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