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风住过的街道

严重缺乏睡眠，常常让自己等不到午休就想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可头刚靠落枕，就被某种莫名的紧迫感摇晃着走回清醒空间。成熟是一个人不断离开旧有的过程，每个人无需告别就已走散在时间中，可当岁月不经意间滑向黄昏，对生命的恐惧感，不是源于已经拥有或曾想有但依然未有的人情与事物，而是人生突然不知该飘向何方的苍茫。此时，生命的存在就此找不到存在者。

打开矶村由纪子《风住过的街道》钢琴曲。缓缓如水乐曲，夜风那样挪动我疲惫的脚步，苍凉的长街、昏暗的路灯、酒馆的打烊、长长的身影、夜雾弥漫、背影孤独地消失在时间的街尾……优美的乐曲为何被我意象如此灰暗呢？难道乐曲本身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对乐曲阐释的心理符号吗？我第一次聆听此曲，是在灵隐寺山谷边的庭院里，她从手机上打开扬声给我听的。

落地玻璃窗前，我沏上我从遥远带来的茶叶，热气蒸腾，散发出来的草木清香，如丝雨散落在周围。我有些紧张与拘束，她微微朝我笑笑，低垂下满月般舒坦的脸庞，轻轻地说，我给你听首钢琴曲，我一个人时，经常听，相信你也会喜欢的。浅淡舒缓乐曲中，我收起紧张与荒乱，慢慢地平静下来，恍如观照着卢舍那大佛无边的平静。不要试图填满生命的空白，音乐就来自那空白的深处，泰戈尔诗中的空白，就是此时我们刻意避开的眼神？

初冬落下的寒雨，慢慢聚集在树叶上，不经意间，忽然滴落，像一把小小的琴竹，轻轻地敲打着窗外灰蓝色湖面上，琴声如圈圈涟漪，往看不见的湖岸渐渐推送。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玫瑰香吗？可是，她不是一株开花的玫瑰，因为仅仅一朵花会产生一百多种化合物，而我闻到的是香水的中味，不像刚落座时扑鼻的前味香，如某种树脂香，是人类模仿鲜花制造香水的主题香。如果说，香水是一种自恋的物品，那么我的自弃不正需要自恋来热爱，就如无明需要释迦的唱诵来觉悟吗？闻着她树脂般的香水味，我已经看不到花在枯萎，如看不见人间所有的眼泪如落花了。

想起佛教、想起道场。僧人习禅，思维修法，为何要选择远离尘世的幽静之地，独对深山茂林、幽泉河谷呢？他们幽静山林不就是为了躲避俗世爱恨情仇的纠葛吗？假如人群生长为棵棵树木，或者与现在你面对的人，就是释迦菩提树那样的清静者，还需要避世山林的必要吗？如果自己、别人都是前世轮回的树木，就不需要信仰来觉悟了。一叶一菩提，一花一世界，我还有理由或借口接近她去觐见上师吗？

钢琴曲渐渐消失在街道远处，灵隐寺的钟声昸昸地敲开雨雾。我准备许多岁月、一路风尘的问题，此时此刻都遗忘了。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聆听着渐渐远去的钟声，我突然想起海德格尔对存在的体验，是一种极度绝望时刻的赫然耸现，在这个时刻，全部事物日益丧失它们的重量，而所有的意义也变得蔽而不明了。我看见冬天树木上最后的一粒种子滑落到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