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之光

古人云，人过七十古来稀。七十高龄在现代社会，已成为普遍现象，某日，见一满面凹凸皱纹深刻于脸额的妇人，还在毒日头下兢兢业业地劳作，串联广告字牌，并联接线口，令人心生敬畏。上前询问，她自言而今已七十六岁，家中四世同堂。

她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经历过许多个变革时期。那时候新中国刚刚建立，国家正在经历经济建设的困难时期，医疗水准也不能与今时今日相比，计划生育政策也还没有实施，人们还生活在原始的孕育儿女阶段。她在那样的一个环境中诞生，农村人普通还是重男轻女的，她也就没有上过学，睁眼瞎过了这么许多年。她像她们那代人一样，学会了拼命勤劳干活的习性，加之她的悟性高，虽说个头长得比较矮小，头脑却灵活得很。

到了十七八岁的光景，依照媒妁之言，她结婚成家，像父辈一样生儿育女，又开始了她这一代人的一个轮回。她操持着一个家庭的生计，还像男人一样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工劳作。那是十八般武艺，是样样精通啊。勤俭持家，翻新住房，锅上灶下，哪样儿都靠着用心去学习，用心去记住。她没有上过一天学，却在社会这所大熔炉内锤炼成金刚之躯，轻易不会被生活所打倒。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活计，她都能一肩挑，从来也不逊色于同伴们。

改革开放后，农村成立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她同样是风里来雨里去，拼命地多干活，少计较。走至哪，都是赢得一片夸赞之声。她也觉得理应如此，从从容容地做事吃饭。不会的，跟着老板的指点，依着葫芦画瓢，尽量把事情办得象那个样子。不急不徐地不嫌麻烦地问老板，一步步修正着劳动技法。总之给别人做事，不闲着，不怕麻烦，凭着她的这股子韧劲，她慢慢在打工的业界里名声鹊起，很多人宁愿多付些工钱，也愿意雇佣她。她成了香馍馍，喊她帮忙和做工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公认她懂行，又不拿价，又能吃苦。

她早晨起得早，先在自家忙活一出，煮早饭，上菜园摘菜，洗衣服……这一出忙活完，来不及吃早饭了，就用一个保温瓶盛些粥，带到工地，趁休息时间时才来填充个能量。她专注地投入工作，一丝不苟地执行任务。她就这样专注地投入工作，做一行，爱一行。听说她会做的事情很多，老板如何提出要求，她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适应环境，适应要求。不报怨，不等不靠。她一般不在主家吃饭，如果主家挽留，她也不卑不亢地答应，从容不迫地坐下来吃点饭菜，自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贪吃。量入而吃，最多是喝点汤。

老人长年日晒雨淋，皮肤晒得黄黑色，精神却不萎靡，这么大岁数了，居然一连干活十小时以上，也不显出疲惫感来。是怎样的精神力量支撑着她呢？跟她谈话，除了耳朵有点聋了之外，反应能力相当之机敏，连我们这些年青人都敬佩于她的体力与精力。她做事还依然和年轻时期一样“板扎”，对自己的要求相当高，只要有一颗灯珠子不亮，她都在反复试灯，检查亮度。她不算健谈，有人问她，她也会如实地应答。

原以为她孤身一人，才会如此过生活。可经过询问，她家中还有老伴，有儿有女，有重孙儿。家中四世同堂。重孙儿已八岁。她自己还有小小的爱好，没活干的日子，还出去打打麻将牌，将生活的愁苦忘却。

原来，她家中有两个儿子，她时常为他们担着忧心，可又没有能力和办法去培养和支持儿子。可能是她一味地做活，对子女的关怀少了些，子女对她的关心也就马虎了。这是女性的悲哀吗？人生总是会由各种各样的缺憾组成。很多人将自己的缺憾深埋于心底，不拿出来示人。显现在人前的总是光鲜亮丽的一面。苦涩的那一面留给自身于长夜间慢慢咀嚼，涩涩的心摄人心魄。人活着，本就是一桩苦差事。

这个七十六岁的老妇人，到了这个年纪，本该留在家中，儿孙绕膝，共享天年。可她却依然在烈日头下暴晒，真正是为了钱吗？钱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能带走。于我的理解是，工作的热情能够让她暂时忘掉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疼痛与命运对于她的桎梏，于创造中寻找到幸福与愉悦感，以此来麻醉内心无法填满虚空感。我们经常说，活到老，学到老。像她们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多个世纪的人，什么苍桑坎坷没有经历过?正因为他们经历得太多的无常与意外，方才看轻身体受到的负累，无法摆脱的对另一个世界的暗黑，他们不知道归期，也不想时时去面对即将来临的至暗时刻。殊途同归地把信仰寄托于来世。所以说，她们内心的通透与糊涂是等同的。“前面的一条路是黑的，黄泉路上无老少。”她们通过这些俗语，隐隐知晓意外难以避免，她们一样地活在了当下。底层人们是哲学的执行者，他们活一天就尽一天自身的努力放光。或许，他们的精神世界比较简单，体力劳作也属于最简单的创造，但他们认真地对待生活，认真地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苦难踩于脚下的自强精神，是值得所有人去借鉴和学习的榜样。他们不绝望于平凡琐碎的日常生活，她们花费最少最劣质最原生态的物质，却制造着闪闪发亮的劳作之朴实无华。体力劳动者与脑力劳动者在待遇上的倾斜，说不清道不明谁最重要，如果简单地去，绝对是有失偏颇的。他们一样是这样世界支撑的两个点，一头指向广阔无垠的天际，另一头指向容纳万事万物的大地，一样是大写的人字。底层高龄老人的生存状态一样值得我们去关注，值得我们花笔墨着力于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