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天空少了应有的湛蓝,灰蒙的雾气萦绕着城市,这里仿佛置身于巨大的透明蒸笼中,人们在笼中依旧不断地忙碌,依旧不断地生产,依旧不断地排出二氧化碳,依旧不停地呼吸着自己制造的工业废气。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宛如鱼儿生存在一潭死水中,墨绿色的水面漂浮着厚厚的垃圾和绿藻,水面偶尔冒出一串绿色的水泡,风儿掠过,水泡碎了,水面乘风又泛起了厚重的绿色涟漪,调皮的风儿把带着化学工业独有的气味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潭边的花草早已枯萎,剩下那一片片草木尸体守望着远方那早就模糊不已的风景……
下班高峰期,每个活生生的人都被被这难耐的高温挑逗的躁动不安。从公司出来,我挤上了开往家的方向的公交车。车厢内闷热拥挤,空气宛如停滞了流动般凝滞阴沉,人们身体分泌出的汗液在空气中凝结成水滴,人与人的肌肤密不透风地粘连在一起,每个人都面带揾色且又阴沉。移动电视里传来了聒噪的广告声,这种声音游走在人群中,击打着我脆弱的耳膜。我麻木不仁的站在拥挤的车厢的一个角落望向窗外,窗外也是雾霾萦绕,空气充满了想要灼烧的温度,隐约间可以看到远处那鳞次节比的城市建筑物。
在煎熬中度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公路上车辆拥堵的场面堪称惊奇,如果说十年前的交通状况已让人唏嘘不已,如今看来再无形容之词。终于要到达目的地了,我舒了一口气。当公交车内再次响起报站员清脆尖锐的报站声时,不待车子停稳,人们便蜂拥地向外挤去。是世界的空间太过于狭小,还是说人口不断增长造成了各种拥堵的局面?
车子启动后我再环顾车厢内剩下的人已寥寥无几,终于安静下来了。但这种安静在约莫几分钟后又被打破了。一个男人谩骂的声音从车前部传了过来,我循声望去,看到被骂的人居然是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孩子蜷缩在座位上抽泣,身体还不停地颤抖着。骂人的男子三十岁上下,面带怒气地站在男孩儿身旁,想必是孩子的父亲。我望向男子时他已经停止了骂声,死死地盯着窗外。车内的乘客也默不作声地盯着这对父子,静待着热闹场面的再度开始。
这样的空气凝重而又沉闷,仿佛时间也停滞了般让空气失去了活力。
当报站声再次响起,我要下车了。车停下后我疾步走下车,空气依旧充斥着发酵的温度,热风掺合着雾霾酸涩的味道扑了过来。过马路时,有一辆轿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突然扭头看到那对父子走在马路对面,男子跨着大步边走边骂,孩子则痛哭流涕地抱着他的腿在喊着“爸爸”,那男子拖着一条腿向前走着,时不时甩动着被孩子抱住的那条腿,口中依旧大骂着,他把左手上拎着的袋子换到右手上,用左手一直推搡着孩子,终于孩子体力不支,被他推开了,他顺势踢了孩子两脚,口中依旧叫嚷着。孩子跪在生硬的水泥板地面上望着男子的背影哭泣,突然他又爬起来继续追赶着男子。
我心中一酸,也紧跟了上去。
孩子依旧在追男子,我依旧在追着他们。我想上前劝阻男子不要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孩子。
我加快了脚步,大脑如充了血般膨胀起来,我对着那个男子的背影大喊了一声:“请等等!”
他转过身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委婉地劝他说:“孩子虽然年龄小,但也是需要尊重的,假如真的有什么过错,错也错了,何必用这种过激的方式去惩罚他呢?”
他愣了一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地对我骂道:“多管闲事!”
我顿时心凉了半截,冷汗直冒,我傻傻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发愣,也许他说的对,我一个失败的母亲没有资格去说教一个惩罚自己孩子的父亲。
我步履沉重地走到家门前,心不在焉地用钥匙打开了防盗门,随着“哐当”
一声巨响,防盗门把我与外界的纷扰隔离开了。
我获得了暂时的宁静与安逸。
晚饭的食欲在此事出现后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窗外的天空开始黯淡了下来,天边泛着鱼鳞般的白光是太阳离去后的足迹,城市开始点燃了夜晚的颜色,那是五彩斑斓的,眼花缭乱的,激情亢奋的世界,城市里的生物沉迷其中。
房间内越来越暗,直到全部变成黑色,我并不想去打破这静谧的黑暗,依旧倚靠在阳台上的沙发里看着外面演绎的精彩繁华的世界。
我点燃了一根香烟。
漫长寂寥的日子总是会令人觉得难熬,白天工作的充实或许能解救陷入这种境况的我,但夜晚又该怎样呢?人到中年心境大不如年轻时躁动,或许我该寻找一个释放另一个自我的理由。
香烟在指间静静地燃烧着,我眯着眼睛斜靠在沙发的椅背上,远处环城公路上飞驰的汽车不时地射进来一束刺眼的白光,我的眼球接受着极度黑白交错的洗礼,我有些头昏眼花。霎时间一束白光从对面的墙壁上扫过,我看到一个温馨可爱的笑脸,那笑脸充满阳光灿烂,充满天真快乐,那绝对是单纯的,来自心灵深处的笑意。
她望着我微笑,我嘴角上扬也回给了她微笑。
白光消失了,那张笑脸也消失了,屋子里又变回了先前的漆黑。我有些失落地在黑夜中呆望着,我期待再出现一束白光把笑脸带回来,但是已经没有了。
那张“笑脸”是女儿的照片。我已记不清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去仔细地看过她了,照片里的她依旧是当年八岁的小女孩,可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了呢?我想象着她无数种模样,是俏皮可爱?是娴静文雅?亦或是阴郁寡欢?她失去了童年最珍贵的东西--父母的爱,可是已是无法挽回。我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发现眼角有些湿润,我抬起手背揩了揩,把视线转移到窗外那璀璨的霓虹上,霓虹如花朵般星星点点地飘荡在我眼前,我合上了眼睛,它们就消失了。
“啪嗒”我打开了落地灯,昏黄的灯光撕破了黑暗的脸颊,我的瞳孔急速地调节着这明暗的转变,直到完全适应为止,我才看清了身旁的家具物品。我翻阅着手机电话薄,想找个倾诉心肠的朋友,转移我这悲楚的情绪,可翻来翻去,却未找到可选之人,人一生中拥有那么多朋友,但是真正交心的才能有几人呢?且不说几人,得一人都如登天般难寻,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人一辈子都是孤身一人走在这漫漫寂寥的旅途上。
我合上手机决定出去走走。
外面依旧闷热,但多了一丝夜风,风中夹杂着这个城市独有的烧烤味。烧烤摊一排又一排地“挤”在一起,男人们赤着膀子嚼着肉串喝着冰凉的啤酒,三人或五人围坐在一起有的高谈阔论,有的嘻嘻哈哈,亦或是各自低着头刷着手机,手机屏幕花花绿绿的光亮在他们油光锃亮的脸庞上跳跃着,相互辉映。空掉的啤酒瓶子在脚旁堆积如山,扔在地上的花生壳子足以覆盖整个脚面,男人们隆起的腹部随着高亢的声音而颤抖着,仿佛那声音来自腹腔而并非是嘴巴。烧烤摊子绵延不断地伸向远方,仿佛是一条看不见头望不见尾的长蛇,缠绕在街道马路两侧,只有在白天才寻不见它的踪影。
这样的夏夜是这座城市主要的内容。
我转过街角,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灯如血液般鲜红夺目,我站在路边等待着绿色通行指示灯的出现。我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的母亲,她的右手牵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洁白的蕾丝吊带短裙,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凌乱的长发丝在风中微微地跳动着,我又想起了我的女儿,她这个年纪时的样子。本是出来散心,却不想更加愁上浇愁,我望向天空,那深邃的黑暗下是这片灯火辉煌的光景,那里的幽深寂静是我无法得到的,因为我将会一直站在这喧哗的人群中,因为我走不出这座围城。
汽车刺耳的鸣笛声把我拉回到了现实,那声音是绝对的噪音,司机躁动不安的情绪完全通过汽车喇叭释放了出来。我迈开步子走向人行横道,右转弯的汽车频频驶过,行人只得停下等待,刚才那年轻妈妈带着小女孩已经穿过了右转车辆之间走向对面,她们的身影也消失在人潮人海之中。我无暇多想,左右注意着车辆的通行情况也向马路对面走了过去,就在这时我发现人群中那如洁白花朵般的小女孩,此时她被母亲紧紧拽着向前疾走着,而她的妈妈只顾向前望路,却没注意到另一侧右转的车辆正在从远处疾驰过来,而那辆车并未打开转向灯,却行驶在右转的车道上。我推开人群猛跑了过去,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瞬间突然周围的行人都消失了,天地一片混沌黑暗顿时吞噬了整个城市,耳旁似乎依旧有风声,除此之外便是深邃的黑暗,无边无际。
我在黑暗中不知游荡了多久,睁开眼睛时久违的日光迫不及待地钻进我的眼皮里,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的护士。
“这是怎么了?”我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你出了车祸。”护士漫不经心地回答。
“车祸?”
忙碌的年轻护士并不想再给我解释什么,她帮我挂好了输液袋,转身离开了病房。我的视线追随着护士离去的身影落在白色的门框上,门框隐约在晃动,我挤了挤干涩的眼睛想要坐起来,刚想探身,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那种疼痛像是被钝重的物体狠狠地撞击和敲打后真实难忍,我妥协了,乖乖又躺回原处。
我扭头望向窗外,想要寻找着蓝天和白云,但却只看到了一堵灰色的墙,我收回目光,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我又回到了黑暗之中,似乎又能听到风声,我瞬间记起来了发生的事情。
无边无际的黑暗慢慢充满了璀璨的灯光,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被妈妈牵着手像小兔子般活泼可爱地边走边跳,就在那刹那间我本能的推开了她,自己却被黑暗吞噬了,当我合上眼睛那一刻,我欣慰地看到夏夜中那小女孩依旧如洁白的花朵般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