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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天的生活就像打仗。”
从高一开始，早上六点半就要到教室自习，晚上九点半之后放学，到了高三放学时间延迟到十点半。
作为教育大省县中强化班的一名学生，李涛（化名）每天从学校回到家里还要继续奋战，十二点之后睡觉是常态。
晚上只有不超过六小时的睡眠时间。据李涛自己形容，早自习几乎是闭着眼念经，上课的时候得用手撑着昏沉的脑袋强打精神，下课就一股脑儿趴桌子上了。
至于精神抖擞地听课刷题？李涛表示：“那都是超级学霸能做到的事，我就一普通人，每天压力山大，累得不行。”他认为，顶尖学霸解题思路快学习效率高，比较容易适应县中高强度的模式。
县中模式拼智商拼努力，持有“既然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理念的人还不少。
此外，周六周日学校还会安排“补课”，学生到校“自习”，老师到岗解疑。
学校成了学生的第二个家，真正的家似乎不过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地方，享受家庭时光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沟通时间越来越少。
当被问道是怎么忍受下来在旁人看来又苦又累的生活的时候，李涛轻描淡写地说：“习惯了。”
很多同学表示，如果每天早上九点来上课，做梦都会乐醒。
（二）
自嘲在强化班成绩“中不溜秋”的李涛在亲戚朋友眼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宴会上介绍起他都是“某中（当地最好的高中）学霸，从小到大都是前几名”，李涛只能尴尬一笑，他不喜欢这种吹捧，更有点厌烦“成绩至上论”的风气。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习以为常但又奇特的现象，家长里短、酒桌文化时常围绕孩子的分数排名学校大做文章，新闻时事反倒无人问津。
孩子低着头闷声不说话，桌上人问起成绩，家长在旁边搭腔，一群成年人就开始把“学霸”“未来状元”的称呼往孩子身上砸。
有时候，连健康看上去都没有分数重要一些，老师和家长加压，学生负重前行。家长为了满意的分数可以无限容忍孩子的脾气，但如果分数不好看，孩子反过来也要受到家长的指责。
学校里有一个往届学生，学习压力太大，为了发泄，把学校门口鱼塘里漂亮的金鱼全都弄死了。
很多东西成为了分数的陪衬。
（三）
李涛高中的学校每天都开展跑操运动，然而学生用各种理由逃脱跑操的现象屡见不鲜，跑操在这些同学看来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还不如用来做作业。
每年高考前夕，学校都会举办一次跑操大会来进行高考动员，统一身着酒红色的上装，排得整整齐齐，高喊着必胜的口号，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奔赴战场。
在这种环境下，每个学生的面孔已然模糊不清，没有人去关注他们个性化的存在，他们的身上肩负着对自己、对父母甚至对学校的责任，他们变成了一个个数据，或耀眼或黯淡。
学校的大会没少开，对学生进行心理教育，老师会象征性地提醒大家不要带作业，但是作业量有增无减。每到这个时候，校长会向同学们分享他们的价值观。
曾经的李涛是不敢向往恋爱的，因为这种事在青春里是被学校和老师盖章的“禁忌”，但凡和异性有亲密接触，都会在大会上被通告批评以及记过，经常有互有好感的男女同学并肩走在一块儿被校长抓个正着。
高中的教育在李涛的心理画出了一道警戒线，他在这条线的边缘战战兢兢，在大学自由的氛围中才渐渐培养出了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
没有意识到教育背景对其自身影响的那些人会走向何方？这是我们不愿去想的问题。
（四）
学校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自身的宣传。
李涛看到过省级报纸对他所在高中的一则报道，报道中校长称“学生没有一个补课，老师没有一个做家教”。
“学生不补课，老师不做家教”的宣言被不少人称赞是一股清流，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讲到这里时李涛的神情中透出一丝悲哀：“所有人都在被推着走。”
报道里用的“裹挟前行”倒是较为中肯地点出了中国当前教育的现状。
他们这群人走的路，是县中探索出来的模式，但这个模式对每一个体会产生何种影响，并没有一个公式可以去套用。
可惜身在其中的人不过是时代洪流中被推向前的一簇浪花，很少有人会坚持抗争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更多的人，看到远处的风景，咬咬牙决定忍耐。
校长老师家长都在告诉孩子们，这是最好的一条路，你们要从这里改变命运，跨越阶级，你们要花二十多年，才能跟大城市的孩子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喝咖啡。
很少有人告诉他们，无条件接受这样的教育，即使坐在一张桌子上喝着咖啡，也需要花很大努力才能在精神层次上做到同步。
（五）
当李涛向高中同学讲述自己对高中三年经历的想法时，有些人并不在意。
有人评价他是个理想主义诗人，天真且较真。
“都说没有这样艰苦的高中时代，就没有我们的今天。”确实，不少同学毕业于名牌大学，获得了大城市的高薪工作，成为大城市里的中产阶级。
但是，却有不少人难以摆脱出身背景和教育环境带来的不自信，渴望通过功成名就来脱胎换骨。
他们的梦想呢？也许已经实现，也许不知失落在何方。
与现实妥协是大多数人走过的路，以梦为马的少之又少。
从格式工厂走出来还能做自己的人，无疑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