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病

先生的师父今年75岁，夏天的时候在家洗澡，一抬头脑袋撞到了水龙头上。当时是很痛，但是不破不见血，也就不以为然。过了一两个月，痛感不见消除，还发展为头晕。去医院检查，竟是颅内出血，马上开刀。所幸出血点小，救治还算及时。

等我们知道消息的时候，刀已开好。特殊时期不能去医院探望，就等出院后再去。连着两个星期，打了两次电话，都是师娘接的。一次说，转到吴江的医院休养，也不能进去探望。下一次说，出院后在外地的女儿家里休养，等回家后你们再来。

第三个星期，那天傍晚先生下班回家，路上突然接到师父的电话：小明啊，你来一下，开车到我家，马上就来……

先生马上靠边停车，再次追问，电话已经是师娘接了，师娘讲，你师父脑子还是乱的，他胡说呢，你不要听他的，我们在女儿家。

先生回到家里告诉我听，我马上反应过来：师父在想你，要想办法去看看他啊！

师父是先生进单位后认下的，至今已有30来年。师父对徒弟，体贴照拂。徒弟对师父，敬重感恩。这段情谊，堪比父子。师父常自豪地说：我们这对师徒，单位里独一份，没有第二对的！

正因为感情深厚，师父病中最牵挂最想念的人，一定是这爱徒。想到这里，先生反应过来，马上打电话给和师父同住一个小区的同事，问人家这几天阿有看到我师父？同事回答：人没看到，但是家里有人的，此刻还看到灯亮着呢！

真恨不得此刻马上就去。但是吴地风俗，探望病人一定要上午去，尤其老人有忌讳。

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天，这次电话也不打了，拎着一篮水果，夫妻俩直接就去师父家。按门铃，小师妹来开门，听到声音，师父和师母一起跑过来，一脸惊喜。

师父人瘦了一圈，但是精神还不错，行动照常，思维也正常。坐下问我：小红啊，你们是年廿九还是年三十放假？师娘解释：脑子又乱了……

小师妹讲：我爸现在好多了，刚开好刀脑子很不清醒，在医院里一直叫师兄的名字。出院的时候两个女婿去接他，他见哪个女婿都叫师兄的名字……

我对师娘讲：你不应该啊，师父一直在想徒弟，你应该早点通知徒弟去看看他，师父心里高兴，恢复也快。再讲，一直看不到师父，徒弟心里也一直记挂。那天接到电话，他一直闷闷不乐，一直念叨师父在想我。

师娘讲，不好麻烦你们的……

什么叫麻烦，徒弟看师父，应该的。

门铃又响起，大女儿和女婿来了。进门坐下，大女婿讲：师兄啊，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师兄笑笑：昨晚吃了点酒，晚上没睡好。

怕师父话讲多了伤神，坐了半个小时，我们站起来走人。

师父吩咐师娘：隔壁饭店里去炒两只小菜，你们吃了饭再走。你们啥时候放假？放几天？

师父啊，你好好休息，这次就不吃饭了，下次再来看你，陪你聊天。

开车出来，抬头一望，师父还是老习惯，我们每次去看他，回去的时候，他都要站在客厅的转角阳台上，一直挥手望着我们，直到转出小区看不到。

车内的音乐响起，是潘越云的《天天天蓝》：天天天蓝，教我不想他，也难，不知情的孩子，他还要问：你的眼睛，为什么，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