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 骆以军诗集《弃的故事》
我个人是非常偏爱骆以军的,从《西夏旅馆》开始就像跌入了一个魔幻绚丽狞美癫狂的梦境,梦里面是中年发福的大叔坐在深夜房间的老旧书桌前,房间里被一摞一摞的书籍和不知道是哪个世纪的老旧报纸填满。
他伏在桌子上不停的进行着书写,那些梦境便由纸张开始如烟飘散在周身形成密密麻麻的枷锁,是空洞双眼的末世女儿,是鲜衣怒马的残暴君王,是流传于时间之中的血脉内里的姓氏,经由你到达我,经由我到达生命。
不只是一次,而是每一次我在读骆以军的书时都觉得与但丁的那些诗句紧紧的缠绕在了一起,似乎潜意识里一直都相信,经由骆以军的文字我可以走进万劫不复之人群,明白什么是永世凄苦之深坑。在读每一本骆以军的书时我最先放弃的就是寻找这本书的脉络,更多的时候脉络的追寻不能用在他营造的梦境之书中,那些年轻肉体的肆意挥霍或许就是你最开始爱上的眼睛,那些时光与距离的条框全部被打碎。
你醒来了,他却告诉你,这是一场梦境,你便再次跌入那些文字之中。
永远也不会醒来,永远都在梦境之中。
当然在讲述讨论那些繁杂如夏日午后突然绽开的花蕾一般的梦境之书,罗列为《西夏旅馆》、《女儿》、《脸之书》、《月球姓氏》之前我们先来看一看被他妥帖收纳在时光胶囊之中的女儿《弃》,这是骆以军唯一的一本诗集由年少时自费出版的《春夏秋冬》作为前半部分,《后来的》作为后半部分重新出版,不敢说是手不释卷但的确是一口气读完,摘抄下一些我喜欢的分享出来。
1.泰半的时间我们是以模糊的影子在进行对话。似乎惟恐过度清楚的轮廓将可遇不可求的会意悉数限禁,并将潜隐于眼瞳至深邃的奥秘全然破译,而丧失无尽之可能,无穷之探索与无名之悸动。
世界至此,似乎不再有原先对可能之临界点所设定的不安。没有一件事是真正完成的,总有偌大的领域等着被攻占。同时,彼此对相互定位的恐惧,早成了一张涕泗纵横的笑脸。悲剧与笑都曾与你我擦身而过,又迅疾远离。没有人知道它将在什么时刻卷土重来,重要的是起身迎战。就这样,隔着一层层沉积岩,成化石的真情似乎除了偶然条件与狂热考古学的寻索之外,就只能躺在黑暗的地层中,哭诉着众人之遗忘。
…
无辜,仍因其倨傲迈步前行的姿势。
——士峰《朝圣与返俗》
2.我必是要承受千百人劫在欲污中开出莲华,绽放我幽晦曦明之光。
——炮辉《化为光里且殿堂沉沦滴落的雨声》
3.以为 我们的优美 藏身在伪恶的表情后面
——《各各他情妇我的叛徒》
4.如果 遗弃不再是我 向生命漠谷愤怒掷去的回音 而是姓氏 是母胎以膣温热吻上的烙印 则我们又何须竭力争辩…如果遗弃是一种姿势 是我蜷身闭目坐于母胎便决定的姿势 是一种将己身遗落于途 以证明自己曾经走过或正在走过的姿势 则不断遗弃的 其实是最贪婪的 妄图以回忆蹑足 扩张诗的领地
——《弃的故事》
5.迟疑举步由你 执我前袖悄声离开 反手掩门 将一室灯火辉煌 悉数遮断 从此命定终生离弃…那年之后 我的涕泗已化为呼息 在每一不动容的瞬间
——《给弃妇R》
6.关于此次爱情的羊水 已因您预支过多回忆的阵痛 淅沥流尽…关于我齿上的烟渍 是等速于您 以生命纸捻 向我换取智慧的交易往返 烬落与附着
——《遗弃美学的雏形》
7.疲倦于交相指责 究竟 遗忘较接近还是沉湎较接近腐败 最初的错愕 也哆嗦蜷身成 背对世界的顽固姿态 ‘如果寂寞也可称为堕落的话’
——《六月的灵幡上开出了一串白蟹兰》
8.我说
“最开始的时候…”
最开始的时候
爱如撒豆成兵
爱如细胞分裂
爱如一千零一夜
——《床边故事》
9.那时
最甜蜜无猜的时光
你问我有多爱你
“像整个银河系的星体都在灿烂燃烧啊”
你问我会爱到多久
“像整个银河系的星体全燃烧殆尽 剩下一整片上千万颗白矮星的枯寂与暗黑”
——《敲三下》
10.但她即使表达强烈的情感
都像冷雾一般节制且优雅
他们以为她冷淡
殊不知她害羞且敏感
她害怕自己的歇斯底里和躁狂
像毛蜘蛛的脚
从她领口爬出 触碰到耳后根的琐细感
她对爱的形式
似乎只有’母亲’或’女儿’
甚难以女人展演之
她想好了
有一天她的墓碑上只要两个字
‘昔时’
——《巨蟹》
11.如何在这样荒凉暴乱人世,虽然疲惫且常惊栗惶惶,然作为我这一组故事的第一个被拔掉的字,到他过世之前,仍在被弃的流浪中,从孩子,青年,终于成为老人,仍不改对那不辨在何处遗失,遗失之前在那文明全景的孺慕,对泥滩脚印般凌乱但至少此刻真实踩下的不虚无。不疯狂迷乱。不否定那遗弃之前,人该有的尊严和美丽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