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真实故事
1
女人是一位中年妇女，少言，寡语。
高挑的身材，棕黑大眼睛，乱糟糟的自然卷上结着许多泥团子。没名字，命运凄苦。
她三十多岁被村里的单身老汉买来做媳妇。两人天没亮，就身背农药大箱罐，扛上锄头出门干活，晚归已是余晖散尽。
有段时间，老农家中粮食丰收，卖了点钱，米缸有余，足以果腹，便可放松下来，不必夜以继日地干活，两人麻袋般粗糙的脸颊，终于爬上一丝猪肝色的笑容。
女人对村子不太熟悉，却也大胆地瞎溜达。村里小孩们爱围观她，抢着骂她。
偏远的小农村，物质稀少，更不用说精神层面上的修养。家家户户一日能吃上三餐，便能封村中首富，迎来全村羡慕的眼光。在吃饭还是棘手问题的年代，谁还会想着和你讲白雪公主的故事，花费精力让你感知这个世界的善与恶？
这就是为什么社会上的犯罪嫌疑人，大多是出生于不完整的农村家庭，离异家庭。追其原由，就是缺乏关爱，无视人格的丰满与完善，被原生态家庭一生羁绊。哈，扯远了。
小孩们看女人衣着不整，披头散发，每日半步含笑，疯疯癫癫。于是，胆大的头头第一个站出来欺负她，用偷来的一毛钱，买了包辣条，引诱着女人。让她站 就站，让她蹲 就蹲。引来众小屁孩们大笑。
女人分不清是憨还是傻，或者严重缺乏安全感，竟以此为乐趣，倒也喜乐地一言一行配合着。
“诺！看见没，你蹲下来，我就给你辣条吃，你站着跳一圈，这块宝贵的猪油糖就归你了”。
秋风从远方而来，拂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解不开女人打结的头发，但追赶上了那颗毫无防备的心。调皮的男孩没有守信，将手里的辣条换成地上的小石头，一抓一大把，拿到女人鼻子前，“这个是更好吃的巧克力豆，你咽下去给我们看看！”
“咽下去！，咽下去！！”大家起哄。
她盯着“巧克力”看，相继朝孩子们望去，大家都在期待她的表演。
女人愣愣地看上一会儿空气，目光空洞，然后埋下头努力吞咽。
“哈哈哈哈，傻子！这是个傻子啊！”
女人慌了，她发现这个硬的咬不动的巧克力豆根本入不了喉咙，加上孩子们的嘲讽不知何时转变成丢到她身上去的石头，她感到更不安了，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她想要马上回家去，一开始是走路摇晃，接着是吐着舌头不停淌口水，胸前衣服全部打湿了，沾着土灰泥巴，邋里邋遢一块毡。在孩子们的谩骂打压下，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踉踉跄跄——
至那以后，女人成了村子里的“明星”，孩子们口中的笑柄。
时光一晃一朝霞，到了耕作农忙时节，女人又跟着老汉踏上早出晚归的工作链，在孩子们“精彩绝伦的舞台上”消失了一段时间。
突然，翌日狂风大骤。乌云似伏地魔般黑暗笼罩着整个天空。雷公于千里之外肆虐而来，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降临。紧急时刻，人翻马乱中杀出一个老汉来！边跑边叫！想必，定是家里还晒着大棉被，电视机插头没拔，赶忙回家安妥。而女人手脚不便，脑袋也不灵活，被落在了后面。路上还蹲着几个玩弹珠的小屁孩，这不，许久未见女人，跟吃了五毛钱QQ糖般兴奋。
“嘚！ 给我站住，男孩起身跳到女人面前，张开双臂，整个人呈现一个 大 字，妄想拦住女人的去路，让她屈服于自己的威风之下，
傻子！你想要过去的话，就蹲下来滚过去！”
男孩面露凶猛状，暴风雨前的飓风助长了他的气焰，天地之间，那种潇洒，那种自信，仿佛自己就是怀了两年孕才生得下来的哪吒。
女人害怕了，低头呢喃不停，手里还抱着农具，光着一只脚，鲜血早已结痂。显然，她是听了老汉的话，拼命地跑，才不小心丢了鞋又割破了脚。
见女人不为所动，一个站在哪吒身后的女孩也占着人多你傻的优势，出来耀武扬威。
“大傻子，你....你还不蹲下！”支吾说完这句话，女孩退了一步，又躲在哪吒身后，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气焰不如哪吒，毕竟没他那么自信。
女人看了女孩一眼，若有所思。时间凝固，一种叫做心灵真情的热血从女人棕黑色的眼睛顺下。
女人哭了，哭得那么安静，不闹腾也不撒泼，闷着头贴着锄头发呆，渺小到沧海没人知道她的名字，渺小到不认真看，都不知道她流泪......她就静静伫立原地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暴雨如决堤洪水倾泄而下，而小孩早在下雨之前各自跑回了家，女人却再也不跑了，泪水化为雨水，击打着女人的身子，冷冰冰地渗入肌肤......也不知道被雷劈中了没。
厄运终究是没饶过女人，那日的闪电没有对这个弱小无助的女人下手，但是却因淋了大雨生了重病，命是保住了，但走路不稳，脑子更不清楚，且落下一个爱淌口水的毛病，活也没法干了。
老汉越发嫌弃她，本是抓她回家干活，再不然，来个老年得子，也算是了却家中老母传宗接代的心愿，现在可行，啥也做不了，还多个吃软饭的。
老汉不要她了，当女人靠近篱笆院，绝情地用棍子赶她。以前干活的时候，老汉告诉女人，这种竹片围起来，可以围成一大篱笆院，守卫着咱们的家，邻居的鸡鸭不会飞进来拉屎。女人笑了，两人形影不离，伴着风尘时光，落霞与孤鹜齐飞。
墨分浓淡五色，人分三六九等。
如今，你已是无利可图了，中年男人在成熟的外表下大都隐藏着精明算计的心机；饱经风霜的长子，阅人无数的Boss。女人是个傻子，倒不如说是只孤独流浪狗，没有人愿意给她洗去一身的污浊，她青天白立地立在路边，却没有人看得见她，不为别的，只因她现在是个比抹布还脏的累赘。
小孩委屈了能呜呜地哭，傻子委屈了，却不哭了，只是闷着头贴着墙根发呆，阴冷的寒冬，墙根照不到太阳，她动也不动，一蹲就是一天，也不理人，只是瞪着墙根，木木呆呆的。
傻子也有心，她伤了心了。
其实，村里是有卫生所的，在这一年四季交替的缝隙中，勤劳身壮的农民难免也会钻点小病来，卫生所里虽是历史遗传下来的老村医，但每当小孩生病，大人干活受伤，拿上几包板蓝根，维C银翘片，往伤口洒点红药水，人也就精神了。
但是老汉没有花这个钱，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疯了，还是像正常人一样，只不过淋了雨，女子身体本弱，吹空调着凉伤身是常有的事，或许递上一杯热水，吃点感冒药，身子就痊愈了呢？
不，谁也不会去招惹这样没有把握的无底洞。就像谁也不会对街上疯癫脏乱的乞讨者伸以援手，施舍他面包，授他人以渔，彻底帮助他摆脱困境。大多数人选择视若无睹事不关己，亦或是给点钱以表同情。因为他们的外貌，谈吐，与这个热闹繁华的街，与自己身上的名牌格格不入。我们，都是沉默的大多数。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消失了，告别这个给她燃起希望又狠狠抛她的土地，再也没人见过她。
2
再次被屋外嘈杂的声音吵醒，昨夜，与丽贝卡的第二次较量（大学时第一次读不懂《百年孤独》）这个患有食土癔症的固执少女，狠心地抓住我跳动的筋脉，我感受到她湿润的手掌在我的生命线上来回抚摸，啪的一声，终于掐断我睡意的神经，她成功地将失眠症毫无保留地传染给我。
阳光透过窗帘，星星点点地画在我杂乱的床上，我起身开窗，望着窗外挂满一排衣服的电线，慢慢打开电脑......
记得，十五年前，那个至今伴我无数冥想，夜不能寐的故乡，有那么一个疯女人；
女人是一位中年妇女，少言，寡语。高挑的身材，棕黑大眼睛，乱糟糟的自然卷上结着许多泥团子。没名字，命运凄苦。她三十多岁被村里的单身老汉买来做媳妇。两人天没亮，就身背农药大箱罐，扛上锄头出门干活，晚归已是余晖散尽。
她每次经过我家门外的小路，介子就会很兴奋，他和我们说这个女人是傻子，疯子，叫她做啥就做啥，还会学狗狗蹲呢哈哈哈哈，哈哈，我也觉得好笑，因为介子笑了，大家都嘲笑她。在这个缺乏精神素养，主观意识未完善的小农村，这，就是你的精神果实。
介子昨天说请我们吃辣条，但是他爸不给钱，于是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公鸡都收起一只脚睡觉的那种，介子成功地解开了他爸钱包，偷走一毛钱。突然见女人呆头愣脑地走过来，介子高涨的蛮狠无理蓄势待发———
“诺！看见没，你蹲下来，我就给你辣条吃，你站着跳一圈，这块宝贵的猪油糖就归你了。”介子说
女人露出一副痴呆状，没有反抗，反而左右探头，怪搞笑的。
“你们看，这是个傻子吧哈哈哈，都不敢说话。”介子对我们说，接着将手里的辣条换成地上的小石头，一抓一大把，拿到女人鼻子前，
“这个是更好吃的巧克力豆，你咽下去给我们看看！”
“咽下去，咽下去！”我也不知所以然地应和着
女人愣愣地看上一会儿空气，目光空洞，然后埋下头努力吞咽。
嗯，这是个傻子没错了，大家快用石头扔她！！
印象更深的是，一日要下大雨了，我和玩伴们们依旧趴在灰土尘间滚弹珠，老汉唰地从我们身边跑过，丢下一句“还不回家，要被雷公劈咯，瓜娃子!”
过了一回儿，看见女人踉踉跄跄——
“嘚！ 给我站住！傻子！你想要过去的话，就蹲下来滚过去！”
介子太英勇了，在我们心中，他已变身成了“英雄小哪吒”！是他，是他，就是他！
此情此景，有这飓风闪电的衬托，我也不甘只做个吃瓜小孩，跃跃欲试。
“大傻子，你....你还不蹲下！”支吾说完这句话，我退了一步，又躲在哪吒身后，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气焰不如哪吒，毕竟我没有父母能让我偷到钱，自卑写满脸上。
女人看了我一眼，从那样一个无助又孤独的灵魂里散出来的目光，承载着多少黑暗处脆弱幼小的呢语，活生生地印烙在我的肌肤里，跟随着我日后的每一次行走，每一场沦陷的梦......让我永远也无法摆脱，无法忘记，只得安放，静待时间洗礼......
女人至那次生病消失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听人说她是自知命不久矣，跑到大山里去，死在山上了。
又有人说她被老汉买来前，和一个男人结过婚，还有一个女儿，后来，丈夫遭遇不测，女人便疯了，女儿让别人领养，一个家，也毁了。在我入学时期，对一个同学印象颇深，她与我们一同上课，一同说笑，她的笑容里充满了爱与阳光。别人告诉我，那就是傻子的女儿，被隔壁村领养。
我后来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里分明饱含着太多爱与深情，为人母，她会不会也在默默承受着失去女儿的煎熬，即便意识不清楚，那种从骨髓，肉体里本质的爱是不能够隐藏，不能质疑，那是她的全部，即便孑然一身，带着对子女的牵挂依倚一生。然而，人世间，纵是意识清楚的人母，却做不到这一点......
一时间，情绪凌乱，道不尽世事变化，女人也曾是一个有些有肉的灵魂，也曾用毕生的爱去温暖呵护他人，每一次的晨光夕阳余下，都有女人辛勤淳朴的芬芳。可黑暗却不惜埋没她，吞噬她，我感受到她厄运的搏动，她温暖的手掌上脆弱的生命线被死亡的魔抓无情掐断！不留余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时间无情第一，它才不在乎你是否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不在乎你是否羽翼丰满，只要稍一耽搁、稍一犹豫，就立马大结局。
不管是欠女人的，还是欠自己，曾欠下许多“对不起......”
残忍的是，人已不再，物也覆尽尘土。唯有耳得为声，目遇成色，能够把握的是黎明的曙光，与脚下向着前方的道路。
不要再让欠下的对不起
变成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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