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妍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擦地板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18点半。再转回头，她的丈夫王平已经进了家门。她走过来，仔细打量着这个相伴了二十年的人。
王平静静地站着，在妻子的注视下，脸开始慢慢地变红了。他局促地摸了摸耳朵，视线换了方向。半天，妻子也没说话。他感觉右手拎着的葡萄越来越重。他清了清嗓子，未及开口，妻子的声音幽幽地响起：“阿平，你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王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情况？已经是第三天，在这个时间回家。而且，你这葡萄，也买了三天，一天比一天多。今晚，还是一个人都吃完？”李玉妍直接说出自己的疑惑。
王平拉过妻子的手，“我也打算和你说呢！你别瞎想。”夫妻二人走到餐桌旁边，面对面地坐下来。王平特意把葡萄摆在餐桌上，就在两人的中间。
“周一下午会议结束，没有其它的安排，我就早早地从公司里出来了。没想到，我看见了夕阳。多少年未见啊！它和以前一样美。我贪婪地看着它慢慢西下。
等我回过神，天色已经暗下来。然后，我发现只有自己安静地看着它。身边的人，步履匆匆。无一人为它停留。难道是大家屡见不鲜，于我却是少见多怪？
我随着人流向前走。就在咱们小区对面，有几个临时摊位。我听见他们的吆喝声，才觉得自己是在现实的生活中。
一个卖葡萄的大姐，拦住我，‘小伙子，买点葡萄吧。这是自己家里栽种的，纯天然的，味道酸甜。’当时，我懵住了，因为她的那个称呼。小伙子，有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我开心地买了一串，大姐热心地说‘保准你下次还买。’晚上吃完饭，极少吃水果的我，认真地把它们一粒一粒地吃完。
周二下午，我推掉了晚上和客户的聚餐。和前一天差不多的时间，我离开公司。天气照顾我，我再次看到了夕阳、晚霞。我开心地直接去了小摊位，大姐还在。
她认出我来‘大兄弟，我没忽悠你吧。葡萄是不是好吃？’这个称呼，难道是一回生二回熟？我更意外。所以，我买了两串。
晚上，我吃完了第一串，胃里饱饱的。可是，想起那句‘大兄弟’，我不知不觉地又吃完了。
说实话，两个晚上的葡萄，我根本没吃出什么味道来。我压抑着内心的冲动，眼眶里热乎乎的。‘小伙子’、‘大兄弟’，还有人能这样叫我。
玉妍，我耳边开始听到的是王科长、小王；慢慢变成王副总；现在是王总、领导、平哥。这么多年，我努力的结果，似乎被这些称呼印证着。
可是，我对它们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共鸣。职位、地位，没有感情，把我架在半空中。为此，我连看个日出日落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我像一个透明人，游走在面容鲜活的人群中。这个世界好像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恐惧，为什么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因为一串葡萄，我听到了最朴实、最暖心的称呼。那一刻，我的角色、责任统统不在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消费者，我要买葡萄。”王平非常激动，他的眼里涌动着什么。
餐桌上，深紫色的葡萄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李玉妍无言以对。
她的丈夫，早出晚归、应酬不断。相应的，职务不断晋升，经济能力不断增强。男人们孜孜追求的事业有成，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的儿子正读大一，心仪的大学和专业，令他青春飞扬。她自己，做校外辅导，有忙有闲。可以说，这种稳定的状态，是他俩不懈努力的结果，更是无数人、无数个家庭奋斗的目标。这有问题吗？
看着妻子迷惑的眼神，王平接下来想说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和妻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妻子的容貌，不出奇，但是耐看。交往了几次，他发现了妻子的亮点：善解人意。她的职业很好，照顾家庭不成问题。于是，不到一年，他俩就举行了婚礼。婚假还没到期，他就被公司急匆匆地召回。
尽管妻子和自己父母的相处时间很短，但是她问过自己，父母亲和姐姐及其他家人的生日、电话号码。妻子把它们都记在小本子上，谁的都不落下。家里的亲戚朋友都对妻子赞不绝口。
无论他回来的多晚，只要不是出差，妻子都会等着他，及时给他端一杯蜂蜜水。倘若他觉得肚子饿，妻子会给他煮粥、面条这些容易消化又养胃的夜宵。
儿子的学习，都是妻子在辅助。他难得的休假，妻子总是刻意安排他和儿子相处、交流。
在儿子的心里，父亲的形象是高大、有担当的，父亲的作为是令他感到骄傲自豪的。
儿子长大了，出外上大学之前，父子俩特意谈过话。时间是儿子安排的，妻子并不知道。
不知不觉，儿子的个子已经比他高了一头。父子两个并肩前行，他的心头热乎乎的。等看到儿子把他带到一个酒吧，而且带着点儿挑衅的目光望着他，他反倒摸不透其中的意思了。
坐下来，儿子什么都没点。在喧闹嘈杂中，儿子告诉他，自己过了18周岁，是成年人了；自己对社会的诱惑是有抵抗力的；自己希望以后多和父亲联系，说男人们的话题。
望着儿子的一本正经，他必须承认妻子对儿子的家庭教育非常成功。他缺失了陪伴，但是他的父爱，是妻子在每天打卡。
儿子说他特别希望父亲能花时间陪一下母亲。以后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王平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妻子跟前，轻轻地拉起她，又用力地把她拥在自己的怀里。他们之间不是一见钟情，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但是，这个小女人，默默地和他一起支撑起一片天。
他平复着心中的百转千回，拥着他的珍宝，掷地有声：“我决定辞职了。虽然做出这个抉择很难，以后什么情况更是未知，但是我不后悔。我们回老家。温饱不是问题，我们要好好享受在一起的日子；我们更要好好陪伴父母亲。我要继续做让儿子崇拜的父亲。”
李玉妍泣不成声。两人静静地相拥。王平觉得自己就是王平，是一个小伙子。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有一缕月光顺着餐厅的窗户，调皮地照在餐桌的葡萄上面。王平松开怀里的妻子，搂着她的肩膀，示意她看白白的月光。
李玉妍看着葡萄通体发出紫色的光，柔声说：“今晚的葡萄，我和你一起吃。”
王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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