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

“我们看错了世界，却说世界欺骗了我们。”

                                        -泰戈尔

一

我第一次遇到董一，是在去找夏晓曦去的一个下午。

他当时住在夏晓曦家院子里的小二楼上，是我去找夏晓曦的必经之路。

那天下午的太阳特别大，他只穿一条短裤，趴在栏杆上抽烟。

我走到他家楼下，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句：“天儿真他妈的热哈。”

我抬头，赤膊的董一对我笑了一下。

我回他：“是啊，真他妈的热。”

我便去找夏晓曦，留他继续抽烟。

二

开学之后是文理科分班。

我一个人惴惴不安地走进我曾经无比熟悉的班里，景象却无比陌生。

没有一个我认识的。

我找了个第一排坐下，望着门口发呆。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嘿，天儿真他妈的热哈。”

我转头，看到穿戴整齐的董一。

“你好，我叫刘治元。”

“我叫董一，幸会幸会。”

三

之后我和董一成了同桌。

因为两个人都抽烟的缘故，关系变得很亲近。

有天董一约我去他家做客。

我们一路边走边聊，不久就到了他家。

站在他家门口，董一说：“等一下。”

说着，拿出一串挂着许多钥匙的钥匙串。

他仔细地挑出其中的三把钥匙，打开了他家门上的三把锁。

我十分好奇他家门上为什么会有三把锁。

他笑笑，说：“我爸妈很小就离婚了，我妈工作一直挺忙的，我那会小，她怕我跑丢了，就在门上多加了几把锁，这样我就不乱跑了。时间一长，我也就习惯了。”

我说：“这挺难习惯的哈。”

他说：“是啊，挺难习惯的，可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每一只麻雀的生死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

                                          --莎士比亚

四

之后董一就有了恋情。

对方叫苗静，是班里的女生。

董一开始用大部分时间陪苗静，我们之间的接触便少了许多。

再之后，我经常看到他在厕所里一根接一根的吸烟。

再之后，就是晚上他妈妈找到我家，问我知道董一去哪了么。

我说我不知道啊，他这个时间应该到家了才对啊。

他妈妈问我，他最近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说这我还真不太清楚，他这两天和我接触很少。

她说，那你和我过去看看吧。

我到了董一家里，发现他家门口的三把锁全被翘了。

客厅里放了一封信。

“我选择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即使不讨人喜欢又怎样呢。”-可可.香奈儿

五

“妈：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

我知道你小时候把我关起来是为了能保护我，让我安全，可是你真的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已经在这个家里呆了17年了，我不想再被你这样锁下去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要限制我们？你们都限制我。

我要去一个没有限制的地方，不要管我去了哪。

                                                            董一”

“叛逆是因为少年发现了成人世界的虚伪和双重标准。”

六

董一走之后的日子，我试着给他发QQ。

他说他在外地很好，同时也鼓励我好好学习。

我说放假了我来看你，他说好啊。

不久的放假，我去他所在的城市看他。

他和另外两个人挤在一间20平米的小屋里，只能维持起居。

他为了生活，什么样的职业几乎都做过。

我问他为什么走，他回答我：“我妈那样你也知道，我和苗静的感情也是很难啊，她他妈什么都要管，我不知道我哪来那么多事让她管，我受不住，干脆出来。”

我问他：“这样的生活，你现在真的习惯吗？”

他笑了，笑的很开心：“不习惯，但至少我是自由的。”

“这个世界可不是一个香气扑鼻的世界，而是你生活期间的世界。”

                                      -雷蒙德.钱德勒《简单的谋杀艺术》

七

高考前，我听说董一回来了。

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也没有办法再继续赚钱。

他所在的城市，对本地人口和童工的检查日益严格，没有一个老板敢雇用他一个未成年人。

他没有了经济来源，只好买了一张车票，回到家。

兜兜转转一圈，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没有先回家。

他去找他爸。

见到他爸，董一低下头：“爸。”

“啊”他爸缓缓的回应着，“回来了。”

“嗯，回来了”

“回来了好啊。”

董一重重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老师问我长大想做什么，我说 快乐的人 ，老师说我不懂问题，我告诉老师，是他不懂人生。”

                                      --约翰.列侬

八

之后董一回到家，发现家门口已经没有了锁。

董一打开门，叫出了那句久违的“妈，我回来了。”

“有光，自苍穹之上纷蒸。”    --迟卉

九

又过了很久。

参加完种旭婚礼的我去找董一。

董一正在哄着她的女儿睡觉，眼中满满是慈爱。

我想起我们坐同桌时有过的一段对话：

“你这个样子下去，以后绝对要家暴老婆，还会打你家小孩。”

“放你的屁吧，我最喜欢小孩，我会是一个好爸爸的。”

“信了你我把名字倒着写。”

最后的董一，竟如他自己说的，成为了一个好爸爸。

他女儿睡着后，他把女儿放下，给她盖好被子，我们走到阳台上。

我拿出两支烟，给他一支。

他摆摆手，“我戒了，抽烟对孩子不好。”

我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他劝我：“你也少抽点，身体是你自己的啊。”

我点点头。

“不如抽完这支烟，我们就戒烟吧。”--《志明与春娇》

写给董一，也写给活在压力下的我们。

                                  2017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