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花店

    女孩木槿的家在一幢老楼。旧阶梯扶手上是各色广告，傍晚时分，暮色从城市一角爬上老楼的房檐，漫过阁楼，印上砖瓦。记忆的梗上，木槿有一朵聘婷、披着情绪的花，开在那家花店里。

    街道转角处的那家花店很特别，没有明亮的玻璃来衬托花的高贵，它们只是被整齐地摆放着，远远望去，倒不像花店，连个招牌都没有。

    花店主人是一位太太，她喜欢穿着那条素雅的长裙，将头发梳在脑后，安静地坐着看书。每次经过花店，那一团团、一簇簇色彩缤纷而形态各异的花儿，总会吸引木槿驻足欣赏。她常路过那儿，还是上次母亲节寻礼物才进去买康乃馨，太太给她挑了几支最漂亮的包装好，递过去，温柔地看着木槿说：“真是好孩子啊，欢迎下次光临。”

    从那以后，木槿每经此处，便放慢脚步，不由自主往里看，总能见太太优雅地坐在那看书，不时拿起笔。偶然抬头看见她，就莞尔一笑，让木槿感到莫名温暖，就像早晨阳光洒在含苞欲放的花儿上。

    夏夜的风吹得木槿直打哆嗦，乌云在天空中悠闲踱步，有场雨酝酿许久，迟迟未下。木槿祈祷着别来太早，她没带伞，于是加快回家的脚步，走着走着就跑起来。街道的灯火忽明忽暗，终于，雨还是骤降了，浸湿了木槿的衣裳，她在雨中疯狂奔跑，心想：这下糟了！雨这么大，怎么回家呢？木槿到拐角处避雨，只见一处微暖的光，太太站在店门口，撑着伞，似乎专门在等谁。“孩子，这把伞你撑回去吧。”她很自然地将伞递给木槿，“快回去换身衣服吧，当心着涼。”木槿谢过她，便匆匆离开了。

    雨停，风未止，轻缓有力，拨开云雾。青涩淡雅之下依稀可见土壤，携雨珠扬起调皮微笑。阳光的茶调得很淡，却很醇，浅浅斟在每一朵杯形小野花里，卧听风的低吟。

    第二天，木槿拿着伞去找太太。店门开着，里面却没人，她将伞放在柜台上，贪婪地吸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忘却了时间的流逝，沉醉于微风中，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与花儿的呼吸同步。空气轻轻的，泡桐花的轻香，悄悄混进空气，微风吹来，这香气勾得人心痒。桐花的颜色也是淡淡的，如同多加了水的水彩颜料。

    “下午好啊。”太太走进来，手拿浇花壶。木槿才回过神来“啊，您怎么不关门呢?”她疑惑地问道。太太嘴一抿，显出慈爱的笑容，“我爱花，人们也爱花，花的美丽是大家共享的，这店没招牌，我的本意不是卖花，所以从不关门。要是谁愿意进来坐坐，欣赏这些花，陪陪它们，跟它们说说话，也是极好的，我相信走进这个店的都是高雅的人。”她边给花浇水边接着说，“我的柜台后有些书，你要是有空呢，常来坐坐，无聊时翻翻书。”木槿的心被她的话语暖化了，一种亲切感涌上来。在这个喧嚷的城市里，斜坡上的那些杂花野草，谁说不是一草一千秋，一花一世界呢？认识这样一个人，何其幸运啊。

    木槿成了常客，也帮忙整理花草，有时太太还会送她几支。她们之间的交流并无多少，更多的是与对方相视一笑，不用语言便能感知对方的心灵。几星期后，木槿告诉太太要回乡下一趟，会给她带蔬果。太太淡淡笑了，给了木槿一个拥抱。这些竟让她感到不安，不像平常告别那样说“明天见”，太太只是轻轻道一句“回头见。”木槿感觉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她并未开口。

    夏日的风吹动叶子，带来炎热又清新的味道。木槿提着一大袋蔬果来到街道的转角处，心头一震，那家花店竟被装上高端的玻璃，招牌是“阳禾花店”。木槿在外徘徊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到的却是位年轻漂亮的女店主。太太从不请人看店，这招牌又是怎么回事？木槿困惑不已。

    “是你吗？”女店主向外看了看。木槿缓缓走进，花香和她身上的香水味弥漫了整个花店。“太太呢？”“这是她留给你的。”女店主递给木槿一个绣花布袋，“她不在这了，这是她卖给我的地儿，其余事我也不清楚。”

    走出店，木槿还感到浓烈的香在脑中昏昏沉沉，天色苍白，游云浅淡，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悲凉，不觉一泪划过脸庞。布袋内的信让她得知：多年前，太太的儿子在这走丢了，她攒了好久钱买了一块小门面，希望他能找到她。她怕儿子见到自己认不出，四处奔波才找到和她当时衣服相同的花色料子，缝了好多条一模一样的长裙，发型也一直未变。她在小花店里看书，想着怎样找儿子。太太说，她在书中领悟到生命的真谛，花和女孩的陪伴也让她感到温暖。

    布袋中有本相册，拍摄的是太太店内的花，边上是手写体，作家汪曾祺的：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店里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这话形容太太的那家花店再合适不过了，它是木槿人生中的一缕清风，过后，留下芬芳馥郁的花香。忽的，风变得温柔，木槿静静地望向天空，泪已模糊她的双眼。

    电焊封住旧铁门，火花如旭阳般刺眼，却无半分暖意。似乎有把锁，伴着落下的星子，扣在木槿心中。人群走走停停，暮色一直前行。歇在晾衣线上的鸟，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走。老楼无声地站在影子里，只剩下风，掠过空荡荡的晾衣线。

    街道转角处的那家花店不开了，但花继续开。珍贵的东西永留在心间，那里百花齐放，莺歌燕舞，从今往后，见花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