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睡觉的人1

 

1.

棠清净躺在床上，体内犹如有水草蔓延，要从喉咙里疯狂地生长出来。她头尽力往后仰，想要张大嘴，试图啪打床板，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手脚好像缺少筋骨一样，软绵绵得动不了。

已经到了喘不过气来的极致，喉咙里大概在嗬嗬作响。“我快要死掉了。”她口不能言，心里却有一丝清明，如此想着，一滴泪从眼睛里掉出来，她仿佛听到泪珠滚落，掉在床单上的声音。那么清脆，就像小时候吹的肥皂泡泡破灭的声音。她整个人也像被肥皂泡笼住的僵尸一样，除却脑子还能转，其他的关节都失灵了。

心里一时惊恐，一时丧气。爸爸上中班不知道有没有回来，就算在家也发现不了她的异常吧——她都想不出任何呼救的方法。爷爷一个人住在乡下，固执地不肯跟他们住一起，她心里有过打算，自己能挣钱了一定带爷爷吃遍这附近好吃的东西。真可惜也可能兑现不了了。

这个时候偏偏不去想到的人来了，她的一张脸因为俯身下来被放得很大，嘴角斜斜地撇着，眉眼不甚清晰。棠清净却心里明了，这是她的母亲。“你就这点出息。”她母亲说着就伸出双手，掐上了她的脖子。

同时棠清净挣扎着，四肢抽搐，恢复了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她唔地一声，空气重回她的胸腔，喉咙里的桎梏好像没有了。那些水草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能听见自己如同窒息过后的长长的吸气声，然后手脚可以动了，好像解除了魔法一样，虽说还是僵硬酸痛。

束缚全然不见了，她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去洗手间。触了一下手环，12:47，要你死去。呵呵，她心里冷笑，长吁一口气，还真是，最近每每从夜晚醒来，不是1:44 ，就是2:46,之类的，从来没有一个吉利的数字呢。

她木然的冲水，转头的瞬间，白色的瓷砖上，一张婴儿的苍白的模模糊糊的脸，显现在上面，她眯起眼睛，正面对着它。脑子钝钝的，后脑勺有一个点在突突地痛。定定地盯着想要看出个端倪，突然白瓷砖上的那张脸不怀好意地朝她笑了一下。她的四肢百骸一阵凉意，胸口心悸地刺痛了一下。

马桶仿佛是个会咬人的怪物，她砰地放了下去，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房间。

她用毯子把自己蒙头蒙脸地罩起来。手脚碰着头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只期待着快点睡着，一夜尽快过去。

然而脑子里好像被剔除了睡眠素这种东西，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睡不着的黑夜里她的听觉被放得无限大，冰箱咕噜咕噜的运作声，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汽车刹车后留下的一条条刺耳的声音，窗外树木草丛里的虫鸣声，不知名的动物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藏匿在那条小径上。

然后听到她爸爸开门进来的声音，所有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的耳朵只追随着爸爸发出的声源，在客厅倒了茶缸里的水，咕嘟咕嘟喝水的声音，又进了卫生间，冲水，克制地放轻拖鞋的声音……最后回了大房间。

平静了一瞬，随后又被各种角角落落的声音所吞没。整个世界好像怪兽一样，我们说不定都在它的口腹之中。她的脑子中继续纷乱的想象，一刻不停息。

天蒙蒙亮，收垃圾的车开进小区，汽车升降下垃圾桶，铲子拖拽着的长长的金属声，就像在耳边，好像有风。

她探出头，窗帘在诡异地飘动，她昨天晚上一直关着窗的，爸爸又不可能来她的房间。难道是有人挂在外面开了她的窗？五楼呢。或者只能是她自己开的窗？一个夜里的时间，真的只是如她感觉的那样，一直没有睡着躺在床上，半夜的梦魇又是怎么回事呢，梦魇的前面是一直没有睡着吗？那么梦魇是如何来的？记忆好像有些不确定了。

鸡皮疙瘩一粒粒在她手臂上冒出来。

时间好像难捱，黑夜总是很长，但是到了白天又飞速起来，她躺在床上木木地看手机，中午的时候她的爸爸起来了，头探进来，

“还没有起床？自己不会烧个早饭吗？哪怕买点，楼下早饭摊什么都有！”

她拉长了声音，恩了一声。

她爸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什么样子，头发像个乱稻草一样，正经找个工作行不行。”

“知道了。”她拖沓着准备起来洗个澡。

“中午我们下点面吃吃吧。”

她心里烦躁，吃面，就知道吃面。冷着脸进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