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端午节：流水童年之六

在布谷鸟的声声催促中，循着野蔷薇的香气，端午节要又如期而至了。为了弘扬民族文化，现如今国人已普遍认同端午节是为了纪念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而设的。在我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山村，人们可不懂得这些文绉绉的说法，也没见过赛龙舟之类声势浩大的纪念活动，但并不妨碍人们把个端午节过得热热闹闹，丰富多彩。

没有文化并不等于没有想像力，有时或许恰恰相反哈。

我记得小时候过端午节，小孩子们都要在手腕或脚脖上系五彩线，在脖子上挂香囊，家家户户门上都要插艾蒿，再穷也要包粽子、煮鸡蛋、煮新蒜，晚上要喝雄黄酒。这些做法都是有讲究的。

五彩线是用赤橙黄绿青蓝紫以及黑白等颜色的棉线，任意挑五种颜色搓在一起系在小孩子的手腕或脚脖上，它的功效似乎与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能够吸食美女蛇脑髓的飞蜈蚣颇为相似；香囊则是用彩色的布块包上捣碎的香草，缝制成鸡心、桃子等形状挂于脖颈、胸前，不仅具有驱虫香体之功效，而且还寄托着亲人的情感和祝愿，尤其是青年男女互赠香囊，更是别有一番情意在上头；门上插艾蒿则完全是为了驱虫辟邪。至于吃粽子、鸡蛋、煮蒜，喝雄黄酒，一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二则是为了蓄积些能量，老百姓的话叫“攒攒劲好干活儿”。马上要收麦了，三夏大忙可是一年中最出力的时候，趁此机会攒点儿力气好干活，再则蒜和雄黄酒都有消毒杀菌之功效，可预防夏季的一些传染病。这些习俗既体现着劳动人民朴素的浪漫情怀，又有一定的科学依据。

那年端午节，我好像刚上一年级。端午节前一天的后晌，我和姐姐放学回家后，每人尽着两只手所能抓了粽子、鸡蛋和煮蒜，一边吃着就跑到后院的操场上（我们住在一所乡村中学的校园），和已经在那里的几位大姐姐汇合——她们都是姐姐的同学。由于姐姐五岁就上学了，农村的孩子上学又普遍比较晚，所以，这些大姐姐的年龄都要比我姐姐大个三四岁，大概都在十一二岁的样子。我借姐姐的光能才能够凑到她们群里。大家聚在一起比着谁手上的五彩线好看，比谁家的粽子好吃，话题当然离不开端午节的风俗和传说。

聊着聊着，不知是谁提到了嫦娥娘娘。大意是说嫦娥娘娘在月亮里住着没事干怪没意思，就种了很多药材，让她家的长工吴刚天天在门前那棵桂花树下捣药，就等每年端午节趁天还没亮的时候，撒到人间给那些勤劳而贫苦的人们治病。如果谁在端午节那天太阳出来前到河里洗了头，头上就一年不生虱子，如果洗了澡，就一年百病不上身。于是，就有人提议，第二天一早去河里洗头、洗澡，今年就不用担心生病了。最后还特意强调，胆小的就不用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想着第二天的行动，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生怕睡过了时候被人笑话是胆小鬼。刚迷糊一会儿就使劲睁开眼睛看看窗户，支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好不容易听到公鸡叫了三遍，赶快爬起来假装解手溜出了家门。

一股寒意使只穿了一件单布衫的我缩了一下脖子，抬眼看看天空，月牙像嫦娥娘娘的眉毛一样斜斜地挂在天上，满天的星星好像是嫦娥娘娘不小心把钻石项链扯断了，一颗颗钻石滚得满天都是。不知谁家的狗在远处吠叫一声，吓得我心里哆嗦了一下，看见姐姐已经在门口等我，胆子不由的大了一些，我们拉着手朝约定的地方跑去。还好，大家都比较信守诺言，准时从不同的方向聚拢到一起，穿过宽阔的操场，走上通往河边的曲曲折折的田间小径。

山村农历五月初的凌晨依然寒意逼人，只穿一件单衣的我们都冻得直哆嗦，田间小径上的野草沾满了露水，把我穿着塑料凉鞋的光脚浸得冰凉冰凉，有人忍不住开始打喷嚏了，看来，我们这次冒险行动的效果可能要适得其反了。

我们这支队伍大约有五六个人，黎明前的天变得越来越黑，星星们不知啥时候都躲起来了。大家看着漆黑的天不由得都有些害怕了，一边搜肠刮肚轮流讲一些胆大人的故事壮胆，一边紧跟着朝河边走去。走到河边，天边已开始泛白，我们生怕错过了嫦娥娘娘撒药的好时机，争先恐后找到深浅适度的地方，散开头发，弯腰把头扎到水里，清浅的河水轻轻地把头发冲得像漂摇的水草，本来已经湿漉漉凉冰冰的双脚早已浸入了还有些刺骨的河水里。大家互相壮着胆子，互相安慰着，互相开脱着，把上衣脱掉扔在卵石滩上，牙齿嗒嗒着往身上撩着冰凉的河水。我把胳膊、腿都打湿了，头发也弄得湿漉漉乱蓬蓬的，但终于没勇气把全身都浸湿，寒冷迫使我赶紧穿上了小布衫，并提议：“咱们还是快点回家吧，还得上学哩，别迟到了。”她们几个肯定也嫌水凉，都赞同我的建议，马上穿好衣服往回走，谁也不再提胆小鬼的事。

我们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商讨着如何别让大人们发现我们的冒险行为。走着走着，红彤彤的太阳已经露出了圆圆的笑脸，身上感到没有来时那么冷了，那种神秘的恐惧感也跑得无影无踪。

回到家里，头发已经干了，随便用皮筋扎起两个刷把，像平常一样草草吃了早饭就拎起书包往学校跑，大人们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的秘密行动。那时小孩子多，可不像现在的小孩那么金贵，大人们也没那么细心，我们倒是多了许多自由和乐趣。到了学校就算彻底放松了，一切如常。

那一年究竟有没有生病，如今早已已经记不得了……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一年年过去了，吴刚老头儿依然在那桂花树下不厌其烦地捣药，嫦娥娘娘依然做着她的单身贵族，在月亮上过着孤独的日子，端午节到了，我们依然照常吃粽子。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总有一些不变的情怀。

嗨！别想太多，包粽子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