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

            一

三哥有一天半夜来我家，左手拎着一提啤酒，右手拿着一张离婚证。

我看着和结婚证一个颜色的红本子，不自主的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三哥鞋也没脱，把离婚证放在茶几上，起开了两瓶啤酒。

“孩子跟她了，房子也给她了，车我留了下来，她不会开”

            二

三哥和三嫂不知道是怎么认识的，

俩人发展速度超乎想象，一个半月结婚了。

据说是奉子成婚。

女方没要彩礼，首付也是一人一半，买的是装修好的房子，

用我打一盘游戏的时间把整件事情都计划好了，

三哥过来跟我说，“小子，下月8号，收拾干净了，过来当伴郎。”

结婚当天我穿上衣柜里已然小一号的西装，叼着半个包子去三哥家。

老太太看见我叼着包子，照着脑袋拍了一下，

“家里做饭了，吃外面的干什么？”

我看着老太太做的锅盔和肥肠粉，嘴里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但这也不妨碍我再吃俩锅盔，来碗粉。

我正往嘴里扒拉的起劲呢，三哥在一帮小屁孩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塞进最后一口锅盔，拍拍手，跟着三哥上了车。

不知怎么的，平常话特别多的三哥特别安静，一句话也没说，

就直勾勾的看着窗外，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五月份的天，可能有点冷。

去女方家里接亲的时候，按照风俗伴娘团是要堵着门的，

于是我和三哥商量这局怎么破，这是防盗门，

硬拽肯定是不行，想想别的辙。

三哥白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

把门打开了！

里面的伴娘也愣住了，谁见过这场面？

一个红包没见过呢，门就开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从兜里抽出4个红包，一人一个，

伴娘们接过红包意犹未尽，没办法又从另一个兜里拿出四个棒棒糖，

这下老实了。

准备了18个红包，只送出去4个。剩下都是我的了。

三哥在里面给老人敬茶，改口，抱着媳妇下楼，

有条不紊，我辈楷模。

在婚礼现场，三哥笑得很僵硬，三嫂总是去补妆。

当主持人让两位新人宣布誓言的时候，我看见了三嫂的眼泪。

嫁给三哥，肯定是很开心的事吧。

婚后俩人和普通夫妻一样，下班买菜做饭，往家里添置生活用品，

但是很少一起出来，不看电影，也不逛街，我一度以为嫂子是宅女。

年后嫂子产子，辞去了工作。

生了一个姑娘。

有了孩子之后三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在公司除了自己的摊子，又揽上了陪客户喝酒的任务。

有时候喝多了也不回家，就在我这里过夜。

进了门之后先在马桶上挂一小时，

然后自己挪去沙发上睡着，旁边放个盆。

我总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去踹他，太沉，踹不动。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多，然后三哥就拎着酒和离婚证来了。

那一晚三哥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只记得又下楼买了两次酒，

然后一起趴在马桶上，对坐而吐。

第二天早上，宿醉的头痛还在敲着我的脑仁。

三哥的妈妈来了电话。

一小时后。

三哥的妈妈把他接走了。用塑料袋给我带了一袋锅盔和肥肠粉。

我看着三哥蔫头耷脑地跟在他妈妈身后走出小区

真羡慕

两个月后，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三嫂，带着孩子。

我想上前打个招呼，拎着洋葱准备过去，

走到一半，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抱起了孩子，

在三嫂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站蔬菜柜台旁，心脏满帧地跳着。

转过身结了帐，离开了菜市场。

                三

晚上正打着游戏，手机响了，三哥的电话。

告诉我老太太走了，肺癌。我盯着窗台上的百合花，它怎么就枯萎了呢？

三哥再也没有来过，他用的那个盆一直在阳台放着，

晒得有些褪色。

我拿起来准备扔掉，却又放下了，总觉得以后用得上。

有一天，我坐在床上发呆，有人敲门，

我光着脚走过去开门，是三哥。

他又拎了一提啤酒，这一次右手上什么也没有。

那一夜三哥说了很多，多到我现在还觉得是假的。

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烟头挤满了烟灰缸，

把头深深的低下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是同性恋”

我的烟头烫到了手，赶紧捻灭，

抬头看见三哥正看着我，

用力的在嘴角挤出一个弧度，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记得我以前有一个特别好的哥们叫孙十五吗？”

“记得。”

“他就是我的另一半，我们是同学。”

我记得那个人，一米八多的个子，白白净净的，很大的眼睛，很爱笑。

是三哥的发小，跟三哥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上学的时候俩人总是偷着出去网吧通宵。回来再一起挨揍

两人父亲在一个厂里上班，大人下班后总在一起喝酒。

我爸有时也会去，我也跟去蹭饭开开荤。

“我俩是在高中的时候开始的，我送给他三十个愿望，

这三十个愿望无论内容是什么我都会做到，

他用这三十个愿望换了成百上千个愿望。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每次我生气的时候，他都会说，

哥哥，一个愿望，立刻，原谅我！

我都只好乖乖的吃瘪。

高中毕业后他去上了大学，我也考上了同一所学校，

但是我没去，因为厂里爆炸，父亲为了救人，进去火海三次，

第三次没出来。奶奶知道后直接心脏病复发，

住了12天，没救回来。

厂里给了抚恤金，妈用它给奶奶办了后事，还了债务。

剩下的钱开了个早餐店。

每天三点多就要起来和面，烙锅盔，做肥肠粉。

晚上还要和面，用那种大塑料盆，一次就是一盆。

我第一次和面累的腰酸，我当时可是19岁的大小伙子。

夏天面会发酸，一天要和面三次。

她想让我上大学，我当然也想，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把她自己留在这里。我把录取通知书点着了给炉子引火，

那天的锅盔有点咸。

临近开学的时候，孙十五来找我，我跟他说了我的决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一直用眼睛盯着我。

他说我们一起种的花没开，我欠这个世界一朵花。

听过喜欢的人讲梦想吗？

那么好的梦想，跟你想要的一样。

但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三哥又起了两瓶啤酒，然后给我一瓶。

”三年前，妈查出来肺癌，医生说最多活一年，妈不让说出去。

我在病房里不敢哭，回了家头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早餐店也关了，走之前说最想看我结婚生孩子，

可是我要怎么做到呢？我不喜欢女人啊。

在医院的楼道里我碰见一个女孩，她说她男朋友为了保护她故意伤害，

判了三年，她怀孕了，不想打掉孩子，

可是家里不会同意她和一个蹲过监狱的人在一起，

于是我们就商量了一个办法。

和我结婚，孩子是现成的，她男友出来后离婚。

二婚和有案底的在一起，她家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而我也了却了母亲最后一个心愿。

三个小时后，

我抱着马桶，

三哥抱着盆。

第二天三哥早早的走了，把盆也带走了。

茶几上留下了一袋锅盔，我很好奇晚上怎么不拿出来？

一个星期后去女朋友家帮忙干活

路过早餐店，里面没有三哥，已经换成了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

男人说原先的老板用很便宜的价格就兑给了他，

他当时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骗子，

我看了看中年人，要了两个锅盔，一碗粉

嗯，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