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团鱼

九八年长江发大水，我正在厦门教育学院一家公司当主管，电视，报纸，新闻报道的大水挺怖人的，什么百年不遇呀，超过了警戒线多少米呀，经常有大水汤汤的场景在电视的画面里，公司领导和学院老师常问我家离长江多远，我说，家在隔了一百米左右高的山另一边，家不怕大水淹，老婆带二个孩子在长江的那侧，县砖瓦厂子弟学校教书，离长江一千米，中间一千米是平原，挡江水的是人工担的堤坝，公司领导和学院老师一有空便谈长江发大水，江总记去视察了，朱总理去了等等，食堂吃饭学院好奇的老师还问我长江堤坝的结实度，我如实告之，土坝，经不起江水长时间的浸泡，时间长了会垮堤的，神仙也保不住。他们谈论长江发大水就象我们现在谈论世界杯一样，津津的，怖怖的。

起初，对于长江发大水心里挺坦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小在水边长大的，知道涨水就是那么回事，也无非是农作物稞粒无收，但经不住电视，新闻，报纸，大篇幅滚动式的狂轰烂炸，慢慢的在我心里形成了对洪水的恐怖，觉得它是个猛兽，弱小的妻和四岁与七岁的儿子将要面对百年不遇的洪水猛兽，我内心那种做英雄的情结，和天然的护犊的本性猛然间泛滥起来了，好像如果我不在家，那天牛脚芜堤坝突然破了口，便沒人去救护我的妻儿似的，她们会被洪水冲走，那种凄凉的幻想出来的场景忽然浮在我的脑海，报纸和电视画面又出现了江州破了坝，棉船破了坝的报道，那里那里大水冲掉了房屋等等新闻报道。我一点上班的心都沒有，于是向公司打了辞职报告，踏上了回家的归程。

到了家，先看望了慈爱的母亲，父亲巳不在世了，然后来到县砖瓦厂我的小家里，老婆淡淡的责怪我怎么这么草率地辞掉那么好的工作，我觉得无所谓，俩孩子倒兴高彩烈起来，站在家后背便能望到二里开外淼淼的大水，堤坝上有好几个防洪的帐篷，沿堤插着希希的彩旗，还有三人一组巡逻的人在坝堤上走动，砖瓦厂的工人也停产了，他们茶余饭后也是谈论周围破坝的新闻，这样在家沒有二三天他们更多的谈论的是我们眼前自已的牛脚芜坝，那里渗水了，那里有蚁穴了，好像大坝是一个躺在医院的病人似的，能不能挺过今天或明天似的，上级领导在主持会议，怎么救治它等等，一天傍晚，一位乡干部告诉厂部职工说，水位如果不退，它这二天会溃坝的，因为坝面上已经软了，就象一个要死的人沒了气一样，果不其然，第二天傍晚时分，我和砖瓦厂的职工们站在厂里较高的土丘上，看到牛脚芜的堤坝西口，慢慢的裂开淌水的口子，然后越来越大，混黄的大水四五米高，排山倒海，如万马奔腾浩浩荡荡自西向东奔湧而去，其间夹着呼肃沸腾的啸叫，把这五六千亩的牛脚芜的棉花压在它的身下，我的家也吃水有一尺多，破坝了，妻儿沒有我在厦门幻想出来的那种凄惨，家里的东西也提前搬到了高处的厂房，新闻和舆论工具的宣传是多么的厉害，把一个远在厦门原本淡定的我，宣传得惶恐不安，幻想着家乡象有天灾一样，无心工作。

牛脚芜坝破了，第二天便上街买了二部丝网，网鱼，一部三指的，一部四指的，当天傍晚，我便把鱼网放置在我认为会出鱼的水域，第二天一大早便出收网，出乎我的意料，第一次放网便收获了三只团鱼和三条扁鱼，我高兴得要命，老婆也很高兴，二个孩子睡梦中听说爸放了三个团鱼，也能忍住年幼贪睡生理期，从床上爬起来看我怎么摘下团鱼，怎么放到缸里，非常好奇，眼里露出对他们的爸爸敬佩的光芒。三个团鱼都是二斤多一点一只，我们这里有斤鸡马蹄鳖的说法，也就是一斤左右的仔鸡公，和马蹄大小的鳖是最有营养的，鳖就是我刚放的团鱼。我放的团鱼也合马蹄鳖的规格，分咐老婆买一斤猪肉来烧一个团鱼，另外两拿出去卖。

我借了一辆垮了干的破旧的自行车，用蛇皮袋装了二个团鱼去找我村子后的一个曹姓鱼贩，准备把团鱼卖给他，路上心想，这团鱼怎么也得二百元一斤，我离开家到厦门之前，团鱼是三四百元一斤，心里那个高兴的味道油然而生，二个团鱼能卖八百元钱，乡干部也只有四百元的工资，我一下子便搞了乡干部二个月的工资，骑着吱吱叫的自行车，一点都不觉得累，还没到我村，便看到曹开着摩托，摩托上面放个篓子，我招手把他拦下，告诉他，我手里有团鱼，他看了看说，这是长江的鳖，一般人不识货，我给你出一百二十元一斤的价格。这样的价格与我心里的预期差距很大，我认为他是作我的砣子，便责问他，原来我记得团鱼卖三四百元一斤，怎么跌这么多，最高时六百多元一斤，你是不是看我沒有销路来宰我，他说，那是六七年前的行情，你现在说的话是天上人说的话，根本沒这价，我们是前后湾里人，不会骗你。我不相信他的话，转身骑车准备到县城去卖，但此时才知道自行车太垮了，骑得很吃力，便转身往砖瓦厂那个小家里去。到了家，老婆问我团鱼为什么沒卖掉，我回她，现在的贩子大毒了，原来团鱼三四百元一斤，现在那曹贩子出一百二元一斤还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我准备明天拿到街上去卖。

第二天我借了一辆好的自行车，来到湖口老街的菜市场，找到卖鱼的档口，向卖团鱼的老板卖我的团鱼，他们有出八十元一斤的，九十元一斤的，最多一百元一斤价格的，沒有一个能出一百二十斤价钱的，我这才知道曹沒有骗我，我索性告诉他们昨天有人出一百二十元一斤价格，为什么到了县城反而还不如乡下，这群鱼贩子中有个诚实的人也爽快告诉我，货到地头死，看你生疏的样子，也不像懂行情，不压你二十元一斤价格，我们赚什么钱，你这样的团鱼有活力，不是钓的，沒有伤钩，又是长江的团鱼，最多也就一百二十元一斤，爱卖不卖？我们收了，也要找真有钱识货的人出手，我看他一脸诚实，又象喜欢一类人的脸相，便把二个团鱼卖给了他。问他团鱼为什么比前几年价格差这么多？他说，你还是年轻人，这个世界在变化，任何事都不要和过去比。。。。。。。我发现他在讲大道理，不愿听，收起我的卖团鱼的五百六十元钱，骑着自行车飞快回家去了，我还要整理家里的鱼网，下午还要放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