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她为爱化成了泡沫，孤单的灵魂流放于无边的海底。
可传说终究是传说。
谁又看见了，化成泡沫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我和小美人鱼杀死王子的那一天，鲜血染红了整个海域，烈日灼灼，仿佛是燃烧的泡沫，绚烂无比。
我和她相视一笑，辜负真心的人都该下地狱。
1
小美人鱼爱丽丝来找我的时候，我并不意外。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多愁善感，对爱充满向往。这样的个性，注定要成为我的“生意”。
她今年十五岁，有着比大海还要蔚蓝的眼睛，比金乌还要耀眼的头发，比星辰还要漂亮的尾巴，而她最宝贵的莫过于那足以魅惑众生的美妙歌喉。
爱丽丝是整个亚特兰蒂斯海域最璀璨的明珠。
可她却深陷爱河，爱上了那个人类王子。
多么愚蠢。
“亲爱的爱丽丝，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谎言和变心，你会后悔的。”
爱丽丝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眼里满是向往。
“我不会，我相信他也是与众不同的。求你了，伊蒂娅姑姑，求你帮帮我。”
我摇头叹息，多好的爱丽丝，可惜了。
“你要知道，我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爱丽丝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来换呢？”我微笑看她。
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我能给你什么呢，你要什么呢？”
我一袭黑袍，掀开珊瑚帘，爱丽丝看向我的眼神惊了一下。
我笑了笑，这样的眼神，这千百年来我看过太多，毫无新鲜感。但是，她的表现，倒是比其他海族冷静。
“爱丽丝，聪明的孩子，想想看，你身上最珍贵，最迷人的特质是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我的声音和尾巴。”
“想好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那个人如果没有爱上你，你的身体会变成泡沫，化为虚无，你的灵魂会被流放到海底归墟，永无归期。”
“所以，爱丽丝，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我一再强调缔结契约的严重性。
爱丽丝却始终固执己见。
我微微颔首，无奈牵过她的手，“那来吧，孩子，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水晶球上，与我缔结契约。”
紫色光芒盛放，契约缔结，不可反悔。
契约缔结后，我送给了爱丽丝一瓶药水。
那瓶药水，是我千百年间收集的一万滴伤心的眼泪调配而成。那味道，世间至苦。
而她，愣是眼睛眨都不眨地一饮而尽。
也是，一开始，爱情总叫人甘之如饴。
爱丽丝失去了声音，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鱼尾，她抛弃了自己尊贵的公主身份，去换取人类廉价的双腿和灵魂。
多么不公平的交易。
爱丽丝她不明白吗？她明白，可是对爱情的崇尚，让她蒙蔽了的理智。
可这样显而易见的蠢事，却不止她一人做过。
我曾遇见一只流浪的青鱼，他来自东方，被暴风洋流带到这里。他说，在他们东方，也有这样的故事。
有一条白蛇，为了和人类男子在一起，舍弃一身的神力，最后却惨淡收场。
因为那个人类男子联合一个僧人杀死了她。他们剥了她的蛇皮，拆了她的蛇骨，放了她的蛇血，将她镇压在一座古塔的地底深处，却对声称她还活着。那个人类男子甚至还惺惺作态地守在塔外，说要为妻子扫一生一世的塔。
于是，一段爱情佳话流传开来。
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世人总愿意相信那个浪漫美好的。
爱情，是毒药，烈火，让无数生灵前赴后继，最后燃烧成灰。
我面前的爱丽丝，又有什么不同。
不去痛彻心扉地走一遭，她是不会醒悟的。
于是，喝完药水的她，在一阵剥皮拆骨的疼痛过后，晕了过去。
我看着脸色苍白的她，一阵叹息，傻孩子，你还会来找我的。
2
我抱着爱丽丝浮出海面，那夜月色很美，王宫里灯火辉煌。
我悄悄地将她放在王城的石道上，那是兰因王子的必经之路。
意料之内，爱丽丝被兰因王子救走了。
整个王城的人都知道，兰因王子没有别的爱好，喜欢吟风弄月，歌舞窈窕。
可怜的小爱丽丝，她本该用那最天籁的声音去吸引她的爱人。
可是，这么迷人的声音，兰因他配吗？
她只剩下一双动得并不利索的双腿。为了取悦王子，爱丽丝忍受着剧烈的疼痛练习走路，练习舞蹈。
她日日于刀尖上起舞，只为了王子能多看她一眼。
一日，我偷偷化作一名宫人去看望她。
爱丽丝刚跳完一支舞，白皙小巧的鼻子泛起汗珠，兰因王子酒兴正酣，一把搂过爱丽丝，温柔地亲吻她，“小哑巴，你好乖。”
隔着昏黄的烛火，我看见爱丽丝的耳后根都当漾开那绯红的色彩，而后羞怯地低眉垂首。
她很快乐，我能感受到。
可我，却感到了一阵无由的烦躁。
我不喜欢爱丽丝那个样子，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可是她又该是什么样子。
我想起许多年前，亚特兰蒂斯海域的国王，也就是爱丽丝父亲的生日宴。她于水晶宫殿里的表演。蓝色的鱼尾和闪烁的鳞片照亮了整个宫殿，她于水中自在遨游，七彩斑斓的鱼群围绕着她，都被她悦耳的歌声吸引，连海面路过的水鸟都停歇了翅膀。
那才是真正的爱丽丝，只有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爱丽丝。
想到这里，烦躁被我平息一半，我转身离开。
3
我第五次去看爱丽丝的时候，她正脸色苍白地坐在王宫的城墙之上，思绪纷乱。
“你来了，出来吧。”
爱丽丝虽然失去了声音，但用海灵之音传声，依旧是可以和海族沟通。
我于黑暗中踏入光明里，问她，“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兀自对着王城外的海面出神，“我一直都知道，你来了五次。很奇怪，每次你来，我都有很安心的感觉。”
我了然，因为我身上有亚特兰蒂斯海的气息。
当初离开海洋，她与父亲决裂，与姐妹离别，失去了所有和大海的联系。
我身上，是她故里的味道。
我坐到她身旁，摸了摸她的柔软的头发，“后悔吗？”
她摇摇头，“不后悔。”
“只是人类的规矩的太多，王子也没办法。”她又自我安慰地呢喃了一句。
我嗤笑一声，“爱丽丝，你问问你自己，到底是他没办法，还是他的心根本没在你身上。”
我这次上岸，是因为在水晶球预见了沙国公主温斯莱特要来联姻的场景。
我担心她吗？不，我只是害怕最后一桩“契约”失败。
毕竟，那对我很重要。
爱丽丝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变得激动，“才不是！王子说喜欢我的，他喜欢我，喜欢我......”
傻瓜，我没有告诉她。
就在几天前，我在水晶球里看到的。
兰因王子在盛放的玫瑰花园里，抱起爱丽丝，“小哑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他说他是认真的，他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往后余生只忠于爱丽丝一个人。
爱丽丝小心翼翼地点头，满心甜蜜。
可她不知道，兰因长相俊美，游戏人间十几年，他的喜欢和很多人说过，并不值钱。
他的忠诚，更是一纸空话。
他和爱丽丝表白的第二天，就去调戏王宫的宫女了。
人类的男子，惯会用甜言蜜语骗人。偏偏有人深信不疑。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那个东方故事里的白蛇，爱丽丝会不会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我的心蓦然抽痛了一下。
我周身泛起寒冷，这不是我该有的情绪。
4
“伊蒂娅，伊蒂娅，你出来，你出来啊......”
那一天入睡之际，我听见了爱丽丝用海灵之音呼唤我。
我皱了皱眉，升上海面。
海风呼啸，海浪不停地翻滚，海洋在感受它们曾经最骄傲的公主，此刻，她正在崩溃大哭，它们在与她同悲。
“怎么了，爱丽丝。”我上前，冰凉的指腹擦过她滚烫的眼泪。
她一头栽进我的怀里，身上全是她甜美的气息，我的心脏蓦然停了一拍。
爱丽丝仰着美丽又脆弱的脸庞，想一只易碎的娃娃，她哀求我，“伊蒂娅，你再帮帮我，求求你，王子不能和温斯莱特结婚，我会疯掉的。”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了，爱情不会是人类男子的全部，他们也为欲望和名利而生。无论从利益层面，还是爱情层面，兰因王子注定要和温斯莱特公主结婚。
爱丽丝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贫民少女，不利于他巩固国家势力。再者，温斯莱特公主的双腿比爱丽丝更为灵活敏捷，她的舞姿更加地飘逸轻盈。这是曾经身为人鱼的爱丽丝，怎么追也追不上的天赋。
最重要的是，温斯莱特公主拥有动听的嗓音，会说绵绵的情话，她的声音像极了爱丽丝原来的声线。
他们还未相遇之前，王子就是沉迷于爱丽丝的歌声，在不慎迷失于海上风暴之中。后来被爱丽丝救下，他记不住自己救命恩人的脸，却于昏迷之际记住了她的声音。
他爱上了那个声音。
而现在，那个声音的主人是温斯莱特。
联姻的公主恰好是自己魂牵梦萦的人，一举两得，兰因王子无法不爱温斯莱特公主。
爱丽丝不知道这一切，只当王子变了心，抱着我哭泣不止，“我知道他喜欢我，也知道他不止喜欢我，反正都一样，我想，只要我一只陪在他身边总能改变他，可是我没想到，他会爱上别人，他怎么能爱上别人呢。”
我捏着她布满泪痕小脸，她这样子，无法引起我任何的同情，只会激起我破坏欲，想弄坏她。
“凭什么，爱丽丝，你已经无法给我任何东西了。”
我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我可以的，我还有，还有——”她急得手足无措，却猛然停住了。
月光下的海面澄澈平静，风浪不知在何时早已停歇，粼粼的银镜倒映出她美丽的脸庞。
她嫣然一笑，如同绽放的玫瑰，魅惑不已。
“伊蒂娅，我还有我自己，你要我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我冷哼一声，“那我要你别爱兰因王子了，你能做到吗？”
她敛了笑意，“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我没由来地生了些火气，“爱丽丝，你太傲慢了，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我不是慈善家。”
“伊蒂娅，你真的忍心我变成泡沫吗？你舍不得的，你明明是在意我的......”
我失望至极，不顾她在身后的语无伦次，兀自离开了海滩。
5
“你想背叛天神，去帮她。”流浪的青鱼饮着我珍藏的美酒，懒洋洋地说道，“我劝你别那么做，你会收到惩罚的，好不容易熬到现在。”
我抚了抚了额头，“够了，别说了，我才没那么蠢。”
我烦死了青鱼总是一幅看透一切的样子。
我满脑子都是那日海滩上爱丽丝哭泣的脸庞，难道正要放任。珊瑚宫殿外却传来拜访的声音。
是爱丽丝的五位姐姐。
青鱼和我对视一眼，“恭喜你，不用头疼了。”
爱丽丝姐姐们的目的很明确，她们不可能看着自家妹妹变成泡沫。
她们用她们最珍贵的头发和我换取了一把匕首——那是用来杀死王子的匕首。
“告诉爱丽丝，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其实，她们可以换取别的东西。
当然，我也不会给她们别的选择。
为免意外，我跟着人鱼姐姐们一起来到王宫外的婚礼船上，却看到了戏剧性的一幕。
“你别闹了，小哑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兰因王子看着她哭泣的脸，满心烦躁。
当一个人厌倦了你，你的眼泪或笑容，便都成了错误。
“你哭什么呢，我从未承诺要娶你。何况，公主曾经在海上风暴中救下我，她是我一直寻找的人，你应该祝福我。”
爱丽丝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是她救的你，明明是——
可是王子面前小哑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心声无法传达给她深爱的人。
“你们在做什么？”温斯莱特公主举着一把蕾丝扇款款走了过来。
兰因王子正了正神色，将爱丽丝带到温斯莱特公主面前，“这是我的妹妹。”
好一个妹妹。
爱丽丝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地望着王子。
而王子的眼神，却只专注在温斯莱特公主一个人身上，对爱丽丝眼里的哀痛视而不见。
良久，爱丽丝忽然露出一个复杂的笑，讨好又卑微，仿佛在说：公主殿下，您今晚格外美丽，和王子，很是般配。
温斯莱特公主礼貌回笑，摇着扇子道，“爱丽丝妹妹虽然不会说话，但是真的可爱，听王子说你的舞姿非常美丽，可否为我们的婚礼跳一段呢。”
王子也示意爱丽丝来一段。
爱丽丝抿了抿唇，没有拒绝。
她踮起脚尖，开始旋转起舞，像一只翩翩的蝴蝶，这是爱丽丝此生最好的一次舞蹈，比她在海底的舞姿还要美妙。
可她的脚尖在流血，心也流血。
王子和公主看不到，但我看得到，我知道她有多疼，那种疼痛，能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寸。
爱丽丝在哭泣，无声无形的眼泪。
6
一曲终了，爱丽丝赢得满堂彩，华丽的筵席散尽，王子和公主被送入爱欲的温床。
而爱丽丝，望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同一时刻，有人缱绻温存，有人心碎成冰。
“亲爱的爱丽丝，我可怜的妹妹。”爱丽丝的姐姐们叫住了她。
我隐去了身形，躲在暗处。
爱丽丝在甲板上看到许久未见的亲人，委屈和想念齐齐化作眼泪落下，“姐姐们。”
“爱丽丝，人类的男子并不可靠，你放弃他吧，和我们回到海里，我们还和一起一样过日子，听祖母讲故事。”
爱丽丝摇头，“姐姐们，我已经回不去了。”
“可以的，你看，这就是机会。”
她们把匕首扔到爱丽丝手里，告诉了她事情的始末。
爱丽丝看着被割断头发的姐姐们，愧疚又难过，要她杀死王子，怎么可能呢，可是姐姐们为了她牺牲了这么多。
她太清楚，头发对于爱美的人鱼有多重要。
“爱丽丝，不要犹豫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爱丽丝握着匕首，茫然地穿过甲板，来到王子和公主的新房。
摇曳的烛光下，王子拥着公主入梦，嘴里喃喃着什么。
爱丽丝凑近一听。
“温斯莱特，我爱你......”
爱丽丝的手一颤，夜色笼罩的脸更加苍白。她慢慢举起银色的匕首，月光恰好在刀面上吻过，白光一亮，某人的眼睛赫然睁开，对上爱丽丝绝望的视线。
7
“爱丽丝，你想做什么。”温斯莱特公主只慌乱一瞬，很快冷静下来，“你想杀了王子。”
爱丽丝眼睛一眨，慌乱地将匕首藏到身后。
温斯莱特勾唇，“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你真厉害，我知道当初救王子的是你，我看见了全过程，人鱼公主。”
爱丽丝神色大变。
“没想到你竟然上了岸，可那样怎么样呢，我只稍稍模仿你的声音，王子便爱上了我，如此轻而易举。”
爱丽丝浑身发抖，抬眸的瞬间，眼神锐利，把匕首对准了温斯莱特，狠狠地扎了进去。
鲜血四溅，喷了爱丽丝一脸。
温斯莱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救命。
“你疯了！”
我从黑暗里跃出，顺手冻结了兰因王子的意识。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一个为爱失去理智的疯子。
爱丽丝恍然回神，丢了匕首，“怎么办，伊蒂娅，我不是故意的，她还有救吗？我不想杀她的，我也不想杀王子，我，我该怎么办。”
她瘫坐在地上，泪流不止，忽然拿起匕首，朝着自己的胸口去。
“疯子！”
我一脚踢开，“疯够了没有。”
我攥住她的手腕，捏起她的下巴，“你就那么喜欢兰因。”
喜欢到失去自己，把曾经的爱丽丝变得面目全非。
“我能怎么办啊，一颗心给出去了，我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了啊。”
“伊蒂娅，你杀了我吧，或者，再帮我一次。”
我紧紧攥着手心，恨恨地看着她。
下一瞬，她柔软的唇却贴上了我，有血腥的味道，和她的甜美，“帮我吧，伊蒂娅，你会的吧，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对不对。”
顷刻间，我被独属于她的气息包围，谁说，人鱼的魅术只有歌声呢。
她可会的很。
我该推开她，拒绝她的，可是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一句“好。”
我把爱丽丝的脸换成了温斯莱特，也把她的声音还给了她。
“爱丽丝，你好自为之。”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清理好一切，带着那把匕首和温斯莱特的尸体跃入海中，留下一阵苍白的泡沫。
8
我回到海底珊瑚宫，青鱼还赖在我的殿中不走。
看见我带回的东西，他收起懒洋洋的样子，难得严肃，“伊蒂娅，你会被天神严惩的。”
“我知道。”
“你完了，为了爱丽丝那个疯子。”
“我知道。”
“算了，我不管你了，我走了。”青鱼说不下去。
“你去哪儿？”我拦住他。
千百年的寂寞，青鱼是我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忽然生了一些难言的不舍。
“你舍不得我？”青鱼低笑。
空气静默一瞬。
我坦率承认，“是。”
青鱼笑意明显，“看来爱丽丝对你的影响还真不小。”
我不置可否，便听见青鱼问我，“你怀里那个，你打算怎么办？海族杀害人类，会被天罚的。”
我将温斯莱特的尸体放进海底冰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在她气息完全消逝之前冻结了她的灵魂，天神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亡的消息。”
“要不然，我带她走。”青鱼沉思一会儿，“我带她去东方，白蛇曾经去仙山求过仙草，救过那个人类男子，或许，可以一试。”
“东方？”
我思忖半晌，觉得可行。东方地大物博，精灵百怪远比我们西方丰富，或许有办法也不一定。
“好。”
“那行，我走了，别想我啊。”青鱼将温斯莱特收进了一个叫乾坤袋的布袋里。
“青鱼，你说的关于白蛇的故事是真的吗？”临走前，我叫住了他。
他脚步顿珠，回头朝我懒懒一笑，“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你呢，青鱼，你在那个故事里又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你是那条不起眼的青蛇，又或者，你就是那个人类男子。
9
青鱼走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去想爱丽丝的事情。
直到，我和爱丽丝缔结的契约中血丝蔓延，血腥味越来越重。
她究竟在干什么！
我跃出海面，直冲王宫。
看着爱丽丝顶着温斯莱特的脸，我还真是不习惯。
“好久不见啊，伊蒂娅姑姑。”
听见她的称呼，我皱了皱眉，“你最近在做什么，血腥味很重。”
“看不出来啊，杀人啊。”
她骄傲抬头，拍了拍手，一个清纯秀气的少女被侍卫推了进来。
她笑得娇俏，抽出侍卫的长刀，锋利的刀刃抵上少女白皙的脖颈，有血丝渗出，“就是你勾引王子的？长得还有些像以前的我呢？”
少女摇头呜咽，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又是哑巴。”
爱丽丝丢了刀，一副失了兴致的样子，“带下去，丢到野猪林自生自灭吧。”
“爱丽丝，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我扯住她的手腕。
“呵，爱丽丝，真的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呢。”她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独自低语。
“伊蒂娅，你知道吗？一开始，我只觉得他是一时昏了头才偷吃的。其实不是的，人类不像我们，他们自私又卑劣，常常屈服于欲望，尤其是男人。兰因王子好像笃定我爱惨了他，会为他委曲求全，于是一次，两次，三次，他不断挑战我的底线，背叛我们的婚姻。”
“最可笑的是，他找的每个少女，都会有某种特质像以前的我，跳不好的舞蹈，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当初我是小哑巴的时候，他不要我，现在我是温斯莱特了，他依旧对我若即若离。人类的男子，都这么奇怪的吗？”
爱丽丝抬眸，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我心口一刺，在她面前蹲下，“可是，爱丽丝，这也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她会被天罚的，这代价她无法承受。
“那又怎样呢？你不是早就不管我了。”她自嘲低笑了笑。
我看着这个与从前判若两人的爱丽丝，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亚特兰蒂斯海最璀璨的公主，堕落成撒旦的囚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兰因。
我的怒气升腾，杀意凛冽。海面上面一下子乌云密布，海潮滚涌。
“你去做什么？”爱丽丝察觉我的意图。
“杀了兰因。”
“不可以！”爱丽丝拼死拦住我，“你现在不能杀他。”
我气得想掀翻整个王宫，宽大的手掌死死叩住她的脸，“都这样了，你还维护他，委屈受不够是吗？”
“不，不是的。”
我不管不顾地扯过她，直接将她丢在一座帕莎古堡面前。
看见了吗？这座王城最大的妓馆。
“你的丈夫，他就在里面。听见了吗？里面的声音，你还不死心吗？”
爱丽丝站到门口一言不发，眼角隐隐有泪光，“走吧。”
我忽地心软，太冲动了，不该带她来这里的。
我们坐在海滩边上，火红的金乌从海平面中跳出，染红了整片海域，如同霞光铺泻，极尽流丽。
爱丽丝平静得不像话，“我不是不想杀他，结婚到现在，我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人类最难看的样子我都有了，是该有个了解了，但不是今天。”
她转向我，朝霞之下，我仿佛看见了从前的爱丽丝，“伊蒂娅，沙国要打金国，但兵弱粮少，需要向王城借调，但兰因王子这个人看似纨绔，在政治上却心思深沉。他似乎还在观望，并且并不想帮沙国，我需要拿到他手里的令牌，帮助沙国。”
“温斯莱特是沙国公主，我欠她的，要还的。”
我叹息一声，将她冰冷寂寞的身躯搂进怀抱，“我等你。但杀他之前，不要独自行动，等我来。”
爱丽丝顿了顿，“知道了。”
10
两个月后，沙国灭了金国，却将兵戈直指王城，举国哗然。
“是不是你？”作战的战船上，兰因王子眼眶发红，往死里掐着爱丽丝。
“我哪里对你不好，为了你，我还弄丢我心爱的小哑巴，你竟敢联合你的母国反叛，背叛的人都该下地狱。”
爱丽丝泪水盈盈，“王子，我不知道，父王从未和我说过任何政事。温斯莱特一心只忠于兰因王子殿下。”
就是这样熟悉的嗓音，当初救了王子一命。他才容忍她一次又一次地放纵。
兰因当即软了心肠，“从今以后，你不可再同沙国的人往来，要是被我知道，你知道后果。”
爱丽丝转哭为笑，她一笑，便如娇媚的花朵。温柔的语调像毒蛇一般攀上兰因王子的脖颈，“王子今夜能否陪陪我，我真很害怕，王子吓到我了。”
床弟之间，兰因向来无法抗拒她。
没有比她更好的了。
两人缠吻在一起，缱绻的画面却在下一刻染上了腥红。
“是啊，背叛的人都该下地狱。”爱丽丝收起匕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揉到指腹轻轻舔舐，“那也暴风雨的海上，就改杀了你的。”
兰因躺在地上，捂着血流如注的胸口瞪大了眼睛，“你说......说什么，那夜的海上是.......”
爱丽丝笑得愈发地嚣张，“想知道啊，我不告诉你，去地狱里问撒旦吧。”
她又加了一刀。
此时，珊瑚宫殿。我和爱丽丝缔结的契约完全变成了红色，血腥味四溢。
我赶忙奔赴王宫。
“不是让你等我吗？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接过她手里的匕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身上偷走的。
“你还要做什么？”爱丽丝双手托腮歪着头问我，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渍。
我扬起嘴角没回答她，霎时见，剜出了兰因的心脏。
她盈盈一笑，吧唧朝我脸上亲了一口，“做得好，伊蒂娅，践踏真心的人不配拥有心脏。”
我们将兰因的尸体和心脏丢入了海里，鲜血染红了整个海域，烈日灼灼，仿佛是燃烧的泡沫，绚烂无比。
我和她相视一笑，辜负真心的人都该下地狱。
鲨鱼成群结队前仆后继地聚集分食。它们等待已久，早就想撕裂这个辜负公主的人类男子。
“你们慢点吃。”爱丽丝笑着哄她的鲨鱼宝贝们。
海平面是盛大灿烂的霞光，可此时此刻的红色却更甚从前。
爱丽丝穿着一袭蓝色的长裙在甲板上跳舞，那颜色像极了她当初的鱼尾。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朝我高声大喊，“伊蒂娅，好快乐啊。”
11
血气蔓延王城和海岸，很快惊动了天上的众神。
云层破开之处，洒下一道金光，罪罚之神降临。
“都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我将爱丽丝护在身后。
空灵而威严的声音响起，“伊蒂娅使者，你已赎完前罪，本可解除诅咒，回归神位，何苦为了一条低贱的人鱼至此？”
“她并不低贱。”
我的爱丽丝敢爱敢恨，是整个亚特兰蒂斯最骄傲的公主。她杀了兰因，兰因罪该万死。但是她也救了很多无辜的少女。
一开始，我也误会了她。直到我在水晶球回溯，发现是兰因玩弄一个又一个无辜少女，在她们身上找小哑巴的影子，可笑荒唐的自诩深情。
爱丽丝知道后，和兰因闹了几次，见没效果。便以嫉妒之名，救出那些少女，将她送到野猪林安置。至于契约上的血腥味，是因为她为了保护女孩，杀了太多野猪造成。
爱丽丝，还是初见的那个小公主。她内心唯一崩塌的，是对爱情的信仰，对忠诚的笃定。
“愚蠢，你在海底呆久了，失了神性，竟然动了情念。”
爱丽丝看不下去，破口大骂，“你这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什么罪罚神，你凭什么这么说伊蒂娅，你是不是嫉妒他的美貌。”
我眉眼一挑，“你觉得我好看？”
“好看死了，要是伊蒂娅你是男的，我才不会爱上什么鬼兰因。”
我低笑，“是吗？”
我将她拉进怀里，堵住了她的唇，“要说到做到。”
“你们竟敢无视我！”罪罚之神发怒，“人鱼公主爱丽丝，杀害人类王子兰因，降下神罚。天雷九百道。”
“怕吗？”我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怕。”爱丽丝的眼里满是平静。
经此一场情伤，我早该知道她早已经没了活着的念头。
可我怎么舍得。
九百道天雷滚滚而下，我用尽全身力气化形，张开巨大的翅膀，紧紧护住了她。
我是天上的神明，海鹰，东方的人，称呼我为鲲鹏。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青鱼告诉我，这是他们东方一个古典哲学家写的，还挺贴切，也就写出了我十分之一的威风吧。
不过，这天雷还真不是虚张声势，罪罚之神是真的怒了。
“伊蒂娅。”
洁白盛大的羽翼之下，爱丽丝泪如雨下，“不要，不要，伊蒂娅，我自己的罪我自己赎，我不要你帮我挡。”
海面上，一时间都是我羽毛，不是白色，是血色，我好像真的伤得有点重。
怎么办呢，还想和她在一起呢，好像没有机会了呢。
“爱丽丝，别哭了，告诉你，我不叫伊蒂娅，我叫弥亚琉斯。”
多年前，我征战地狱，意外和撒旦成了挚友。
奥林匹斯山的众神大怒，将我打入亚特兰蒂斯海的深渊，成为了伊蒂娅，这不是名字，是一种职业，更像是巫师，我必须缔结一千万次的神明契约才能赎罪。
千百年来，爱丽丝是我最后的契约。
也是我唯一的意外。
“能记住我吗？爱丽丝。”我温柔地唤她。
泪水模糊了她的脸庞，“弥亚琉斯，你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彻底忘了。”
真狠心啊，小东西。
忘了也行吧。
“暂时死不了，九百道天雷呢，还能撑一会儿。”我笑得虚弱。
爱丽丝擦了擦眼泪，扒开我的羽翼钻了出来。
“你做什么，危险，别出去！”可我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挪动了，我护不住她。
爱丽丝爬到我背上，“罪罚之神，你救救他，我愿意接受比这更严重的惩罚。”
滚滚的天雷毫无停止迹象，罪罚之神是没有怜悯之心的。
终于，最后一道天雷降下。
我再也撑不住，轰然坠入深海。
12
我意外自己本该死在那场天罚里。
可三百年后，我于深海尽头的归墟苏醒，身旁还有笑脸盈盈的爱丽丝，她的脸恢复了？还有鱼尾。
只是这一身熟悉的黑袍。
“弥亚琉斯，你终于醒了。”
太久没说话，我嗓音低哑，“为什么，为什么做了伊蒂娅。”
成为伊蒂娅，要忍受漫长无边的寂寞。
她眼眶微红，“你替我受了天罚，却差点身死，我怎么能安心活下来。我向罪罚之神求了很久，后来，姐姐们来了，祖母和父王也来，慢慢地，整个亚特兰蒂斯的臣民和海族众生都帮我一起恳求他。”
“最后，是你的朋友青鱼，他带来了东方神明的情面，还有活着的温斯莱特。罪罚之神最后松口，只要我成为新的伊蒂娅，他就愿意救你。”
我心口涌过一阵暖流。
傻瓜。
我把傻瓜抱进了怀里。
“啊，疼，轻点。”爱丽丝轻哼出声。
“怎么了。”
我检查了她身上，发现她胸口的刀痕。
“怎么回事？”
她吐吐舌头，“没什么，是我欠温斯莱特，还了她而已。就是伤口还没好，现在你醒了，可要对我好点。”
我轻笑，“只对你好。”
“但是，爱丽丝，成为伊蒂娅要千年、万年，如果没有契机，可能还要更久才能完成所有契约，会很寂寞，不得自由。”
爱丽丝靠着我，将脸贴到我的胸口，“我不怕，弥亚琉斯，有你陪着，哪怕千万年的时光，我也觉得短暂。”
“不过，”她仰着纯情无辜的小脸，眼睛转了转，“弥亚琉斯，你到底是男是女。”
“你觉得呢？”我好笑地看着她，都这时候了，还在怀疑我的性别。
她嘟起最，摇摇头，“真不知道，你长得太好看了，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没有生灵不会迷失在你温柔如海的眼睛里。”
“是吗？那你呢，我的爱丽丝。”
她的眼神逐渐失焦，怔怔地抚上我的脸，接住我落下的吻。
宝贝，今夜就告诉你，我的性别。
13
作为神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没有性别的。但神明一旦爱上一个人，祂会根据所爱之人的意愿，终生固定性别。
是很久以前，早在爱上她的那一刻，我的性别就固定成形。
爱丽丝虽然无法离开亚特兰蒂斯海域，但所幸这里有她的亲人陪伴她。
而我也除却陪伴她的日子，去往世界各处，将那些她未曾见过的风景和人事都带回来给她。
我们常常在海面上遨游，接吻，看日出日落。
所以亚特兰蒂斯的臣民总是在蔚蓝的海域上，看见一只雄健巨大的白鸟背上有一尾绮丽曼妙的人鱼。
后来，人们把我们相依偎的姿态雕刻成像，这便成了王城最美丽雄伟的建筑，是爱情的象征。
*
世人歌颂童话，因为它关于爱、希望和温暖。世人喜爱传说，因为它神秘、罕见而美好。
但没人知道，残酷才是童话的本质。而残酷，又偏偏浪漫与同行。
辜负真心的人要下地狱。
而捧出一颗真心来爱你的人，你要记住他的名字。
那是一个神明的爱，违背天神的原则，生理的本能，人性的反叛。他见过你所有的卑劣、不堪，也理解你每一刻的失落、无助。
他只对你忠诚，只护你周全。他只爱你，
在这个童话泡沫，爱情腐朽，低劣的欲望和背叛滋生的年代，他用最干净的爱来拥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