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 Martin Pay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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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治疗的理念体系是由新西兰的David Epston和澳洲的Michael White根据哲学、社会学、与人类学等不同领域学者的理论整理建构而成的。叙事治疗的世界观的一个很重要的理念是“把人和问题分开!人不是问题!问题本身才是问题!”
从这样的一个新的角度去看待自己和世界,在抑郁、创伤和哀伤等主题上会带来突破性的思考并发展出极富创造性的实践。
麦克怀特曾说:“心理治疗,是将熟悉的事物陌生化,让来访者看见更喜欢的自己。”喜欢自己,有时似乎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的文化、社会、主流价值和生活的环境总是很容易创造出一系列的标准,这些标准似乎拥有“真理”的力量,也坐在“权威”的位置,如果不符合就会让人不那么喜欢自己,这常常给人们带来“问题”,比如:
一个瘦削的女孩在咨询室坐下,明显紧张地拿大包遮住双腿:“我的腿太粗了!”
一个妈妈沮丧地说:“孩子不愿意去学校,整天玩游戏,作息日夜颠倒,脾气炸毛得让我都怕和他在一起!孩子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问题,我不是个好妈妈!”
一个辍学的优等生说:“我其实总是会有想做的事,可是不敢启动,因为一旦启动,我就会陷入他人的期待,给自己安排很高的目标和很多的任务,直到最后放弃。哪怕是回复信息,也觉得必须回应那个期待而选择不回信息,唯一的出路就是留在孤岛!”
或者像我来陪伴大家解读这本书,很容易有一个想法:“国内学习叙事疗法有那么多大咖和厉害的同行,自己可以好好完成这件事吗?”
大家觉得这些“问题”是怎样产生的呢?为什么这是一个“问题”?这个人又是怎么被这个“问题”困住的呢?
我们可以尝试去看看这些表达和想法后面是否存在“应该怎样”和“理所当然”的声音。
人们比较容易对生活中的“应该”和“理所当然”习以为常,而常常意识不到主流的声音对自己思想行为所带来的限制。社会社群对人的不同角色有不同的期盼和期待,这里会有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可能源自文化、小圈子、大社会的要求,当人的行为被这个标准来评估的时候,人就有固定的身份了,一旦我们内化了某个标准后,就开始评估自己和别人。评估之后还会展开联想,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是怎样的人?关系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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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和主流价值对我们的期待和影响常常很有隐蔽性,我们几乎是自动检索自己是否跟它保持一致,即使有时我们并不喜欢这种影响,但也不会对此提出质疑。质疑真理、传统文化和权威并不是我们熟悉的方式,主流文化的影响确实无法回避,不过一旦我们发现,我们其实可以质疑、能够质疑的时候,我们便拥有了一个新的机遇,就是“把人和问题分开”。
分享一个故事,告诉大家什么叫做“把人和问题分开”。一个5岁男孩进了市里最好的学前班,老师要求非常严格,开学三周之后,孩子因为每一、两分钟就想尿尿而无法坚持上学。医生的诊断为儿童神经性尿频。
在叙事取向的心理咨询中,孩子发现自己身体里,有两个捣蛋鬼,一个叫“紧张”,一个叫“害怕”,还有个同伙叫“不停地想尿尿”。
你会发现,这个孩子的做法,就是把自己和问题分开来,他拒绝了医生“神经性尿频”的诊断,不认为“不停地尿尿代表我生病了”或者“不上学就不是乖孩子”,而是坚持自己的见解,对他现在面临的问题发展出来了自己的应对策略,这是非常聪明和有勇气的。
当我们把问题和人分开,我们就开始拿回来一些权力,这种控制感,会让我们的个人能力和智慧有机会被运用。从问题那里夺回自己生命的主权,这大概会让人们更喜欢自己一些。美国的一个叙事中心给来访者的邮件落款是这样的:“疾病诊断不能代表你!也不能代表你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我觉得这是很有力量的一句话!
想邀请大家思考一下,假设我们要庆祝这个孩子的进步,你觉得赞赏他的什么会比较重要呢?是嘉许这个结果或者评估标准达成了?比如说,“你一次都没有尿床了,真的很棒!”但如果回家后孩子又尿床了呢?
还是见证他在整个过程中,他的技能、价值、迈出的每一步和后续可能呢?比如说,“通过这件事,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勇敢和坚毅的孩子”。
这两种角度的区别在哪里?大部分情况下,后者其实更能引发孩子对自己的喜欢和信心,相信自己是有能力解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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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这本书30页上面谈到的“对本质论隐喻的质疑”这个部分,里面谈到,怀特坚信叙事疗法是后结构主义的。
我们怎么来理解后结构主义呢?后结构主义和结构主义有哪些主要的区别呢?
结构主义强调社会角色和规范,重视客观诠释的意义,依据规则或规范来决定个人生命价值,重视专家知识所建构的理论概念,认为唯有经过高度训练的专家,才有权力精准地进行解读和解释,并由此断定个人的生命价值。
后结构主义则重视特定细节和特殊事实,推崇多重观点的多元故事,强调社会个人的生活是有价值的,并被赋予个人诠释带来的意义,重视本地知识或人的内在知识的贡献,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力去解读,并经过行动和述说故事来建构自身的生命意义。
曾经有一位中学老师告诉我:“不要让任何人给你下定义!”这在当时的学校系统里是颠覆性的,但我非常接纳,我想这似乎恰恰暗合了叙事疗法的世界观,也是我最初跟后结构主义的相遇吧!
在叙事疗法中,当别人说“我很烦”的时候,我们很清楚我们听到的这个“烦”是源自我们自己经验的“烦”,而对方的“烦”我们并不真正了解。这样,我们选择站在了一个“不知道的位置”,这让故事拥有了被讲述的价值,人的身份也更加多元、未知和流动起来。
在听故事的过程中,我们努力和主流的价值论述保持一个距离,站到一个“不知道”的位置。首先,看这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和他的故事在一起,就变得更为鲜活。这样,我们在意他的故事,我们也许也真正“尊重”到了这个人,我们也拥有了一种真正的好奇,一种高品质的“好奇”,让关系有机会变得更为“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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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阅读叙事有关的书籍时,可能会发现,“好奇”是一个高频出现的词语,那么我们如何真正带着一份好奇,去贴近来访者的生命呢?
我想分享一个关于“好奇”的故事。在我的咨询个案中,一个高中女孩在咨询中频繁地,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确定!”。这个时候,我们比较容易产生跟“不确定”有关的假设和结论:她可能在回避和阻抗,或者她并没有真正进入咨询关系,又或者她有怎样的人格情况。这些假设和结论实际上,还是把人和问题紧贴在一起的,是吗?
当咨询师不去评判这个说“不确定”的孩子,而是带着好奇,向这个“不确定”提问,比如说:“你说了好多次‘不确定’,我可以了解一下这个‘不确定’跟你在一起有多久了吗?”孩子回答:“是初二那个暑假开始的。”她接着讲述,当时是一次外出旅行,在某个政治议题上,她引经据典和爸爸辩论并且获得优势。这时,一个姐姐站出来,很有气势地指出她的引经据典缺乏出处,用显然更有说服力的论据证实了她的错误。这给她带来非常大的尴尬,破坏了整个旅程。之后,如果不是100% 确定,她就永远不会说确定。
孩子讲述的故事是她自己几乎遗忘的故事,更是咨询师没有去探寻,就无从知晓的故事,这为后续更丰厚的对话打开了出口,打开了故事宝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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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的一切都关乎故事!叙事治疗的书籍和培训课程里常见的叙事的实践工作中常会有故事隐喻的运用,也很在意故事中的情节和经验,比如说我们可能会问:
“如果你这段经历里的故事像是一个电脑游戏,你会说这段故事一共有几关要闯?每一关的名称是什么?要学会什么才能过关呢?”
或者提问: “饱受嘲笑的丑小鸭,除了鸭妈妈的帮助接纳外,最重要的是丑小鸭天生就是天鹅,转变的力量本就藏在它身上。用这样的方式来看你自己,你会觉得有哪些重要的力量藏在你身上,来面对现在的挑战呢?”
再比如:“如果魔戒的主角历经千辛万苦,是为了保护那只魔戒,你会说你现在经历的辛苦,可能是为了保护或者创造什么呢?”
事实上,“叙事”本身也是一个隐喻,它区别于“系统”这样的隐喻,相信是“故事”而非“真实”塑造出了我们的生活。如同爱默生说的:“也许,没有历史,只有传记!”当我们的生命故事被讲述,或者重新讲述这个故事,我们跟谁讲,对一个人讲,还是对多个人讲,是否不同?我们在深夜里回想自己的故事,跟我们对另一个人高声讲出自己的故事,并宣告其中对自己意义非凡的部分,这两者会带来怎样的不同吗?有没有可能,我们的记忆被激活,可以看到我们原来看不到的东西呢?
在叙事治疗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相信”的概念:你的故事被其他人见证,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当有人去聆听你的故事,似乎你的故事就变得更加真实和有影响力。还有一个重要的信念,是同一个故事不讲两次!当你重新试着讲述之前讲述过的故事,那是不一样的!整个讲述的过程都是不断在变化和流动的。
“故事”的隐喻还洋溢着一种创造的滋味。这意味着,无论我们在何种境况下,都还可以去创造我们更想要的人生,至少,我们在看起来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也一定是做出了某种回应的,哪怕只是单纯的“承受”或“什么都没做”,表面上看,可能不是我们期待的或完美的回应,但这后面常常会隐藏着我们重要的盼望、信念、价值和想要捍卫的重要之物。
我们听一个人的故事,不仅倾听晦暗沉重的问题故事,去陪伴很深重的黑暗、哀伤,挣扎和无望,也倾听问题故事的主人如何对问题采取回应。
因此围绕“故事”常常会有一些新的对话出口,比如说我们可以和自己对话,或者问那些你所帮助的人:
“在这个故事里,你不跟问题妥协的地方是什么?”
“为什么你不愿意跟问题合作呢?你最不想跟它认输的地方在哪里?”
“即使困境或挑战辛苦又难捱,但你仍然带着辛苦、害怕和犹豫继续往前走,你真正怕错过的是什么?”
“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故事中的自己,你会说自己像什么?为什么呢?”
“在这个故事里,当你做什么的时候,比较能够安顿自己的心,或者让你可以更贴近期待中的自己?”
这本书的扉页上有介绍叙事疗法的创始人Michel White和David Epston。怀特在12年前去世了,他的挚友David Epston在去年6月香港的工作坊上是这样表达他心中的怀特的。
他说:“很多人都问我,已经去世的迈克是什么样的人?就如同你在最高温度只有十度的高山上,风雨交加,你浑身湿透了,你看到了一个小木屋,走进去,发现里面生着一堆火,你走过去,张开双手,忍不住去靠近那团火。迈克给身边人带来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还曾这样介绍他的挚友,“他是技巧高超的冲浪者,航行在未知之海,带着我们许多人和他一起享受‘解构’世界的乐趣”。
这样的温暖和这样的冒险是足够吸引人的,如果我们可以尝试解构主流和问题,我们也可以有机会建构自己更想要的人生!
对咨询师来讲,来访者才是他自己生命故事的主角,来访者才是解决自己问题的专家!咨询师的任务是协助来访者去建构让他更渴望的故事篇章。这也让我有足够勇气来跟大家分享我自己的叙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