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千回百转的爱情故事。
希望你能给我十分钟，听我讲一个奇异的故事。
（一）
夜里，天上下起猕猴桃，风挤进窗缝，告诉我说，有人乘着卫生巾在飞。
1
有些词，只有亲身经历，才不至于像参观玻璃罩里肆意漂浮的各色水母……认为那是无法体会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比如，窘迫。
比起生活的窘迫……憋着一泡热尿在古老的图书馆里找厕所来得真切的多，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很充实，如生了气的河豚。
我可能是为数不多的，在知识的海洋里迷路的信徒。
偌大的图书馆居然没有洗手间的标识，刚刚还在四处游荡的工作人员像密谋好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好像触发了藏在某处的机关，误入了街机里吃豆人的世界……
像是个憋着尿的幽灵…在书架隔开的网格里…设法寻找并抓住任何能够告诉我厕所坐标的吃豆人，规定时间内没能成功……就会爆炸，现在我身体的某个器官俨然就是定时炸弹。
要知道，很多时候，越是急切的事情，越是不能慌乱……于事无补，还徒增痛苦，主要是痛苦。
如果天堂真的存在，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一定是憋着尿找不到厕所时候图书馆的模样。
要是那个器官有个压力仪表盘的话，指针肯定过了警戒线…嘟嘟的在喷着水蒸气。
我倚靠在书架上，轻出一口气……感觉小腹受到了肚皮的压迫……微吸一口气……感觉小腹受到了充盈肺泡的空气的压迫……我想，怀孕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放大吧……
上帝保佑所有伟大的母亲。
2
抬头看到墙上拿破仑经典的戎装画像，雄姿英发，不知道他有没有过骑马的时候尿急的经历。想到这里又是一阵酸痛。
私以为，人类痛苦的源泉就是爱幻想……进步的源泉，也是。
画上他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指向远方，不自觉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图书馆前台坐着的老大爷。
伟人，总是在千百年后还能为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
3
老大爷就是那种所有古老图书馆的标配老大爷，你若是不跟他说话……完全分不出他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故去了。
我气沉丹田，压低声音，“大爷……卫生间在哪里啊……”很酸爽，我听到了不像是自己发出的颤抖的声音，像在宫里待了一辈子的老臣……
大爷微抬眼皮，干瘦的大手指向东北角……我仿佛看到了拿破仑的影子。
“走到头，右转，第三个书架后身。”
像是游戏里新手村的NPC，话虽不多，字字珠玑。
4
越来越坚信，这个图书馆是迷宫改建的。
看到藏在书架后，像是从墙上硬抠出来的厕所入口。
刚才老头要是告诉我说：“走到头，右转，九又四分之三书架，一头撞进去。”也不足为奇。
门缝里仿佛透出微光，也许打开门就通往天堂。
想起一个姑娘曾说起的梦想：以后有钱了，要过最好的生活…睡最好的床…用最好的厕所……
现在想想，这很现实。
身上像挂着一个不断注水的气球，每走一步都上下颠簸，果然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轻轻触摸门口男女厕所标识的简笔画，说这是本世纪最杰出的艺术品，一点都不为过。
急切地用颤抖的右手推开门
5
身后厕所门吱呀呀自动合拢……
我抬头看见……
有条龙！好多头的那种！
（二）
摘下树上熟透的手雷，跟棕熊到桥洞里冬眠，门口的哈士奇回应我一个奇异的微笑。
1
古老图书馆的厕所里……
静静的卧着一条龙！龙！很多头的那种！
离我最近的那个头触手可及！巨大鼻孔里呼出的气，吹得我睁不开眼，吸气的时候又险些被吸进黑洞洞的鼻孔！
厕所大的出奇，环境整洁，设施齐全，但看起来是给种魔豆的杰克的巨人朋友准备的，巨龙就安静的卧在正中。
我头皮一麻，整个躯体都成了心脏的延伸，四周的空气像一只在操作古老血压计皮制输气球的大手，捏得身体有节奏的肿胀又收缩，原本做好放松准备的器官，瞬间收的紧紧的。
第一反应是……根据电影里的情节，千万不能叫，也不能妄图拿手机拍照，会死的很惨。
当务之急，趁它没发现，赶快离开。于是面向巨龙慢慢向身后的门把手摸去。可摸了半天，也没有碰到本应在身后的门把手，撞了鬼了……
慢慢转头一看，身后哪还有什么门，只有一望无际的厕所隔间！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
2
想我前半生光明磊落，公交车让座，扶老奶奶过马路，五讲四美三热爱……到头来落个如此尴尬的境地，都还来不及传宗接代，就可能憋着一泡热尿横尸在古老图书馆里巨人的厕所……死在一条圈养在厕所的不知道以什么为食的龙的爪下，呜呼哀哉。
家人……朋友……尴尬事……喜悦事……全在眼前滑过……
胡思乱想了大半晌，连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娘都从眼前滑过数次之后，巨龙依然睡得香甜。
惊愕感如潮水般慢慢褪去，知觉又回到身体，我得立即构思自救计划，不能坐以待毙。
万一这条龙是个瞎子呢？如此多的头同时瞎掉不太现实；那，说不定我太小了，他根本注意不到我呢？环顾四周……我可能会饿死在厕所里；要不跟他问路？态度诚恳说不定能成……
或许，机缘巧合我能杀了他……
说心里话，他除了长得可怕，视觉冲击力强之外好像没有能构成让我杀了他的理由，长的丑又不是死罪，况且他也没跑出去吓人。虽然从人类中心论角度来讲，他对我的生命延续性构成了威胁，我就有理由杀了他，但我向来觉得这个理论滑稽可笑，总不能因为可能性就随便定罪嘛……毕竟我每到月底都有抢银行的冲动……看到美女……嗯，不说了。
退一万步来看，如果他醒后要吃我，或者要玩儿我，万不得已必须杀了他，有没有可行性呢？
依稀记得希腊英雄海格力斯屠杀九头蛇海德拉的经过，说不定我也是接受考验的半神呢……就目前来看，我没有队友，没有奈米亚之狮皮毛做的护甲，没有斩蛇头的宝剑，没有用来防止蛇头再生的火把……就算是半神，也是个非人民币玩家，摔个跟头就死的那种。
只有憋着的一泡尿，虽然量大，但淹死他也不太实际，而且有人看着的时候我会很抵触，龙也不行，还是这么多头一起围观。
头脑风暴的结果是：
我死定了。
3
曾经有人告诉我，如果她被恶龙抓走了，就跟它聊天，给它讲一千零一个故事……
我决定死前跟他聊聊。
人一旦发现没有一点希望之后就会平静得可怕。
我深吸一口气，顶着尿意，大喊：
“神龙啊～出来实现我的愿望吧！”
“神龙啊……龙啊……啊……啊…………愿望吧……望吧……吧……吧……”
厕所是我所知道的回音效果最好的地方，特别是这种豪华大厕所，环绕立体音，四面八方不跑音。
面对一条活生生的龙，喊出这句话，也算死前实现了儿时一个梦想。
眼前的巨龙一个激灵，数不清的脖颈摇晃着挺立起来，每一条都像是准备发起进攻的眼镜蛇。但是总体看起来更像一只倒立的章鱼，没忍住被自己奇怪的想法逗笑了。这可能是死前遇到的最后一个笑点了……
这时候才得以看清巨龙的全貌，发现每个龙头都有一种颜色…我想，这货肯定是龙族里的杀马特。
龙头纷纷开始吼叫，或许是打哈欠，总之像是暴风雨前的惊雷，我蹲下身，捂紧耳朵。
接着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龙头开始互相攻击，强壮的一口咬掉附近的龙头，吞咽起来，失去头的脖颈像是失去了风筝的线，瘫软下去，片刻之后，断头处又长出两个新的头颅，缓缓升起……我好像知道了它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好大的起床气……连自己都不放过。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阵草酸的味道……可乐泡沫一样的东西飘落，吧唧吧唧，落在我附近……
我赶紧跑向厕所隔间的挡板下，以防被不明液体沾到，很没面子的死掉。
巨龙的自助餐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像是锅里的沸水被关了火，渐归平静。
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觉得我应该不会被吃掉了。
4
吃饱喝足后，他终于打量起我来。数十个头颅慢慢围拢上来，其余的或瘫倒接着睡觉，或三两一伙聚拢在一起砰砰的摩擦。
“Hey……”，面朝天际，弱弱的打了个招呼。
“咕……咕咕噜……”黑色龙头的嘴角还粘着泡沫。
“萨瓦迪卡～”，
“咕噜……唔……”白色的龙头看起来像是缺了角的独角兽。
“Bonjour～”，
“噜噜噜……”，目前还完全看不出他们要攻击我的前兆。
“太君？”，
“呼唔……呼……”
除了各种奇异的低吟，毫无反应，有几个头，缓缓的转向了别处。
看来他们连玩儿我的兴致都没有，身体顿时放松了大半……
“别走啊，要不来猜谜语吧，嗯……什么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你们这样很没礼貌啊……”
“猜拳怎么样？”
“哦唔……吼！”灰色的龙头像是要冲我吐痰……
“…啊，算了算了……不要生气啊……”，
“我给你们讲故事啊……黄段子也行，寡妇龙的故事怎么样？”
……
一个绿色鳞片的头缓缓转到前面来，“人类啊～很少见啊，咕嗞。”平时看到好莱坞电影里绿色的龙不觉得奇怪，但是一堆五颜六色的龙里冒出个绿色的，总觉得怪怪的。
“啊，你不光头上的颜色别致，居然还会说话啊。”我把脸转向开口说话的龙头，心情好比被困在孤岛，遇见一只会说话的乌龟，救不了命，但是死前不至于孤独。
“咕嗞……大家都会说话的，掌握的语言数量种类都各不相同。”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猛犸象一般的牙齿。
“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搭话啊？”
“美国佬吃多了，正在消化，那边紫色的那个；日语头的前辈刚刚被吃掉了，现在心情不好；法语头忙着泡妞…咕嗞…其余的不知道在哪，咕嗞……而且在我们眼里，你就跟跳蚤一样，人类会无聊到跟跳蚤说话吗？”
“这样啊，你说的很有道理，反正我也只会一句打招呼而已，而且看来你很无聊。”
“是啊，很久没有人类闯进来了……欢迎你”
“不要说那些没用的了，快告诉我有没有离开的办法啊”，好不容易遇见一条性格绝佳的龙，说不定我还有救。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啊……咕嗞”
“果然死定了啊”，像是一个刚刚得知癌症是误诊的病人，刚走出医院就被车撞。
“但是我知道能让你出去的路啊，咕嗞……你不要多待几天吗，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啊……”自救计划里，最靠谱的居然是问路！
“我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像黑夜山谷里升起的照明弹，求生的希望重新被点燃。
“真可惜……那我送你离开好了……咕嗞”，他把我叼在嘴里，感觉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堆满食物却断电半个月的冰箱里。
5
“喂……你要干什么……啊……”再次看到光亮，我正落向一个巨大的抽水马桶。
“一路顺风，咕嗞……我的朋友。”说着他用长牙按动了冲水键。
“你就不能先告诉我流程吗……咕嘟…我不会游泳…咕嘟……咳咳……”巨大的漩涡像是一只水鬼紧紧抓住我的脚，把我拖进水底……
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三）
到火山口去挖火山泥，当做礼物参加独角兽和驴子的婚礼，穿山甲按下了红色按钮，火山喷射出满天的彩虹糖。
1
耳边有哗哗的水流声……
由远及近，感觉有一只小兽舔舐着大脑皮层……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刚被人从滚筒洗衣机里拽出来……
嘴唇干裂的好似晒干了的香菇……
舌头上有苦涩的味道……
脸上有阳光的灼热感……
衣服湿塌塌的粘在身上……
眼皮沉重如古老的青铜门，上下眼皮好像锈蚀在一起，无论怎么尝试，都徒劳无功。
身子好像被缠满绷带，塞进为法老王量身定做的棺椁，动弹不得。
又好似在摇篮里，并不很有节奏的晃动……
我这是在哪儿……
意识里，我坐在一堆意大利面条一般的记忆中央，试图找到有用的绳头，以便捋出些许头绪，呃……
大脑稍微开始工作就头疼欲裂，如锈蚀了的发动机。
算了，目前看来没什么危险，我还是安静的躺着吧，等身体机能恢复些再考虑下一步吧。
身体暖洋洋的……意识又开始慢慢抽离……赶忙伸手去抓……意识像蝴蝶一样温柔又灵巧……我一路追赶……渐行渐远……
……
2
“嗷～”
右手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重重的打在脸上，右手和后背火辣辣的疼，左手麻酥酥的不听使唤。低头一看，我被从后背绕着的一条钓索紧紧的拉扯着，半跪着动弹不得。
钓索仍不断的摩擦着我的后背向不远处的水面下延伸……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像是灵魂被针筒抽出来，一点点注射到了这个陌生的躯体。
钓索慢慢上升，接着小船前面的海面鼓起来了，鱼儿出水了。它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滑落。它在阳光里光闪闪的，脑袋和背部呈深紫色，两侧的条纹在阳光里显得宽阔，带着淡紫色。它的长嘴像棒球棒那样长，逐渐变细，像一把剑……
是大马林鱼！脑袋里有个声音惊叫。
还没等看清，它又一头扎进水里……重复了不下十次……
迎面而来的是咸咸的海风……
无疑我正身处一艘小船上。
我怎么会在海里的一艘船上？
还莫名其妙的被一条大鱼拖着前进？
来不及细想，为了缓解背部的疼痛，下意识的抓紧滑动的钓索，背后猛然一紧，险些被拽进海里。尝试了几次，只好放弃。
良久， 钓索朝外滑着滑着，越来越慢了，我半跪着坐起身子，仰面拉着钓索。
慢慢站起身来，用身体缓冲鱼的拉力，适时放出一节吊索，这套动作出乎意料的熟练。
“鱼啊鱼啊，你长得可真漂亮。”我冲着钓索喊，“不过请你赶快见鬼去吧！我还得想办法修好这短路的脑袋啊。”
3
大鱼拖着小船前行……有种驾着马车的错觉……
低头的空当，瞥见船头的阴影里，自己消瘦异常，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从脸的两侧一直蔓延下去。
曾听人说过，这是属于地狱的记号……
拉着钓索的手臂坚实又布满伤痕。它们像沉在海底的城镇一样古老。
右手有新鲜的血液流下来，应该是刚刚被大鱼拖拽下钓索造成的新伤。
耳朵里还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像山洞里的鼓声。
这是怎么回事，稍微平静下来后，记忆里往事的种子像猴面包树一样疯长……可无论如何也不能穿过眼前的荆棘走到树下细细打量。
大鱼平静的拖着小船前进。
记忆像是从水底上升的气泡，冲破水面，咕嘟一声。
突然就记起好像是做了个长长的梦，梦到在一个古老的图书馆里，梦到憋了一泡尿，依稀记得还遇见了一条龙……
看着浑身湿透的衣服，感觉不到丝毫的尿意……
我开始嫌弃紧紧贴在身上，湿答答的棉制的短裤……
不能够吧……应该是海水……可我又是怎么无缘无故来到海上打鱼呢，之前发生了什么……
没头没脑的……不会一辈子也想不起来了吧，可怕。
再往前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堵塞在某跟不争气的血管里了。
挣扎着爬到船头，拧开瓶盖，呡了一口水。感受它从舌尖一直滑到灵魂深处……
依稀有些印象，但无论怎么绞尽脑汁，某些实质性的东西仍然深深地藏在意识的迷雾里。
钓索猛地一紧。
“大鱼！我很爱你，但请你乖乖去死吧，我很累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吗？”艰难的把钓索换到左手，“死掉就不辛苦了，鱼啊，你开始晕头转向了，我感觉的到，快浮上来吧。”
我得祈祷些什么。
“满被圣宠的玛利亚，天主与你同在。你是女人中有福的，你儿子耶稣也是有福的。天主圣女玛利亚，在我们临死的时刻，为我等罪人祈祷吧。阿门。”脱口而出，我又加了一句“万福童贞圣母，请你让这鱼死去，不管它多了不起。”
但愿管用。
又跟大鱼耗了一晌光阴……
我素不相识的长嘴朋友，终于漂了起来。
费力的把船滑向不远处漂浮的大鱼，低头吻了它缓缓煽动的鱼鳃，我竟说不出的爱它。
长出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鱼叉……
4
把大马林鱼紧紧的绑在船上，收拾停当，把手泡在海水里，看了看还在淌血的大马林鱼……
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好想有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啊……
不知过了多久。
小船突然一震，“鱼啊，你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吗……安心的去吧。”我以为是大鱼的肌肉反应。
却看见了鲨鱼一嘴排白森森的尖牙，撕咬着我的战利品。
“老天爷啊，”我触电般收回泡在水里的手，站起身。
老实说，我很爱这条大马林鱼，但是我更爱我自己，心里衡量了一下，用我的命换一条鱼，不太合算。
不知道有经验的渔夫会怎么应付这种情况，可我实在太累了，环顾四周，我只有一把鱼叉，支撑着坐起身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鱼叉刺向鲨鱼，听到小刀划破皮制钱包的声音，鲨鱼带着鱼叉扭着身子快速游向海洋深处，嘴里紧紧咬从我的大鱼肚子上撕下的一大块肉……
“好了，鱼啊，现在我尽力了，没能保全你的身体。”看着很多的鲨鱼从墨色的水底升上来，地狱的大门被谁打开了。
“鲨鱼老爷们，请你们温柔的吃，别搞翻了我的小船……你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家伙啊。”
水面泛起白色的泡沫，又被大鱼的血水染红，小船晃动得厉害。
“请排队好吗！”我抓紧桅杆，“鲨鱼！臭婊子们！啊呸！”用力朝鱼群啐了一口唾沫，算是最后的反抗。
被无力感灌注了全身。更多的鲨鱼涌上水面，撞击着小船的底部和侧面。
受伤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手掌一滑，随着小船的晃动，我被腾空甩了出去！
这回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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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预想的呛水，鲨鱼没有撕扯我，除了海水的压力，和越来越暗的光线……竟觉得舒适，人类大概是从深海里爬上来的，我现在只是回到曾经的故乡。
四周是叫不出名的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鱼群，绚丽到无以复加……
突然想起，曾跟人讨论观赏鱼类的最佳角度问题。
我说从侧面好看，她说从上面好看，真想带她来看看啊。
不知坠落了多久。
远处出现了巨大的阴影……
是鲸鱼，属于我自己的鲸鱼，它是来接我的，冥冥之中我告诉自己。
它在不远处张开大嘴，我和周围的鱼群打着转儿被一股脑儿吸了进去……
如果这也是个梦，我讨厌这个梦开始和结束的方式……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但愿等我再醒过来，一切谜团都能解开。
如果还能醒过来的话。
（四）
雨一直下人类就会变回鱼，猫在很久以前就吞掉了宇宙，影子说，下来躺好，今天轮到我上班。
1
隐约听到水流声……
有刺鼻的草酸味儿……
左侧的脸颊冰凉……
眼睛有些酸疼……
眼皮沉重……
尝试了几次，才慢慢张开……
视线开始慢慢聚焦……
近处是瓷砖，稍远是一排厕所的挡板……世界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展开。
我正左脸贴着地板的瓷砖，躺在厕所里！
在明知永远无法得救的沙漠里，濒临脱水的时候发现了一瓶水，得以苟延残喘，这如果是件幸运的事情的话，那我现在的处境就是幸运的。
“尼玛……又回来了……龙居然是真实世界的……我宁愿选鲨鱼，还有一线生机。”嘀咕着勉强支撑起身体，看来我没有遇见什么会说话的性格绝佳的龙……要不然也不会还困在这里，还莫名其妙的晕倒了……
拇指用力按压肿胀的太阳穴，反复揉搓。
心里思忖着，估计是巨龙头被吃掉时喷出的泡沫有麻痹作用吧。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最后还是窝囊的困在厕所里……
想起刚才奇异的梦，难道是什么暗示，是神明托梦告诉我出路？
说不定马桶真的是逃出生天的唯一出路呢，但是我自己怎么能爬上高大又光滑的马桶，还要设法把自己冲走，即使都能实现，我的内心也是抵触的。
接下来的剧情就更离谱了，渔夫和大鱼……除了没能杀死鲨鱼，完全是《老人与海》的故事啊……突然好奇书里老人是怎么跟鲨鱼搏斗的，反正困在这里无事可做，于是便摸出手机，搜索了老人与海的词条。
一条新闻吸引了我的目光：
2002年01月15日 11:48
中新网北京1月15日消息：美国作家海明威的著名短篇小说《老人与海》中的主人公原型、古巴人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因病医治无效，于当地时间前日辞世，享年104岁。
新闻配了一组主人公的肖像，其中有一张和小船的合影，心里一惊，天啊，这不就是我梦里的样子嘛！还原度如此之高，难道那不是梦？还是我还没醒？一定是记错了，毕竟照片年代久远，模糊不清，况且我还是个重度脸盲，眼里外国人都长的一个样子。一定是狗血穿越剧看多了。
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假设。
撇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三十分。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量，信号满格……
信号满格！
这里有网，这里有信号！我可能有救了，最差的结果还能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巨龙……
等等，巨龙……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周围没有奇异的低吟声，龙怎么安静了……难道又睡着了吗，吃完就睡，没有追求的龙……不过身在厕所，它也没什么好追求的了。
环顾四周，想看看巨龙在干嘛。
倒吸一口凉气，哪有什么龙啊！这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厕所，我却美人鱼一样瘫坐在中央，尴尬。
2
站在洗手池前，用凉水一遍遍拍打额头。
记忆如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我是上完厕所，晕倒在厕所里。
最后的记忆是，开闸泄洪，哗哗的持续了许久，像瀑布。然后心满意足的收好工具，开门准备离去，脚下一软，眼前有无数黑色的蝌蚪交错游动……晕倒前看到弹簧门吱呀呀的合拢。
想当年魏征梦斩泾河龙王，我做个梦，不仅沒能斩了龙，还被龙扔进了马桶，丢人。
掏出手机，输入词条“尿后晕倒”。
一定要记得清空搜索记录，我告诫自己。
排尿性晕厥：亚属于血管迷走性晕厥，顾名思义，是由于憋尿过久后排空膀胱，引起迷走神经兴奋，血管扩张，从而发生晕厥。
呼～长出一口气，还以为得了什么绝症，放心了。
我应该没晕过去多久，托了这隐蔽厕所的福，晕倒在厕所的尴尬像没被人发现，我可不想自己第一次坐救护车是因为晕倒在厕所里。
应该算是大难不死了……毕竟是人生第一次晕倒，还是这么奇葩的原因，不知道洗澡晕倒跟我这个相比哪个更尴尬，反正我会烂在肚子里的。
眼下我需要回到座位上好好休息一下了。
脑袋昏沉沉的，脸色一定不怎么好看。七拐八拐好不容易回到阅读区。
我靠窗的座位居然被人占用了，还用来睡觉，这下好了，我一直认为无端打扰人睡觉，肯定能入选全球十大讨人厌的行为。
好在空座很多，从埋头睡觉的人身后经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小子好眼熟……
仔细打量他的衣服和侧脸。
那是我自己啊！
3
难道是传说中的“撞脸怪”？还同时撞衫，几率应该跟沙漠里下了一滴雨，正好落在一株刚发芽的小苗上一样。
悄悄地靠近，坐在他的旁边，以一个快要亲到他侧脸的变态角度细细打量……
像从心灵的深井里，打出满满一桶坐立不安的水，沉甸甸的，随着轱辘的转动，缓缓上升。
像光脚踩着冰块，鸡皮疙瘩一阵阵的。
想骂街。
现在唯一的办法——也许称不上办法——我需要跟他谈谈。说不定他只是崇拜我，在模仿我，或者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然后我们拍照留念，高高兴兴回家去……
扯淡！我可能疯了……脑袋里的马蜂窝被捅得稀碎，嗡嗡的全是马蜂。
不管了，一咬牙。“哥们，醒醒。”伸手去推他的胳膊。
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推了个空！
“上帝啊！”顾不得身处图书馆，惊叫脱口而出。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这对儿双胞胎……
下意识的回头看附近的读者，所有人都无动于衷，依然自顾低头看着书。眼前的自己也睡意正酣。
我好像是透明的。
“喂！着火啦！”扯着嗓子大喊。依然无人理会，伸手在对面的人眼前来回晃动，没动静。那对不起了，心想着，一巴掌就朝他左脸扇去。
如打在雾里，穿了过去。
撞鬼了？难道这帮人都是幽灵？我看得到幽灵了？憋尿憋的开了天眼？那何故能看到我自己的幽灵呢……我又没有死掉。
思索间，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径直朝我走来，把手中的书放在我面前，就要朝我身上坐，来不及躲闪，他已经跟我重合在一起……诡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赶紧起身……看来我需要查找一下资料，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还好身处图书馆。
循着索引来到宗教，灵异类的分类，死马当活马医吧……“《阴阳眼》……《世界灵异事件录》……”小声嘀咕着看着一本本作为马克思主义无神论者可能原本一辈子都不会碰的书。
《魂的研究》，这样的书，放在往日里，我一定不屑一顾，甚至会骂作者是个神经病。
如今却如获至宝，迫不及待的把它抽出来。
余光看见，虽然这本书被抽出来，可它所处的位置并没有空出来，我像是把书的灵魂抽了出来，看看手中的书，再去试图抽出还在书架上那本，试了几次，却再也拿不到了。
我只能触摸到物体的魂？难道对于刚才看书的人们，我才是个魂儿？传说中的灵魂出窍？
看来在厕所晕倒没被人看到，是因为没人看得到我……才不是因为厕所隐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真是窝囊的鬼魂，除了能穿过活物，别人看不见我，其他好像没有一点优势。
等等……别人看不见我，那不就是等于隐身了吗……唔～还是有很多优势的。
撇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分。
突然意识到有个严重的问题，先不提作为魂儿的好处，记得图书馆九点半就要闭馆，眼下马上要到时间了，要是闭馆前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醒不过来的话就麻烦了，管理员肯定会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也不知道我的肉身是个什么状态，要是昏迷还好，若是假死过去……
那事情就麻烦了，说不定还能参观自己的葬礼……
不知道我爱的姑娘会不会出席……
说不定还会看到那些我不知道的爱我的姑娘……
如果有的话。
也不知道能不能像铁拐李一样刚好找到个瘸子的肉身啊……那都算是幸运的了。
想到这儿，马上飞奔回阅读区，一屁股坐在另一个自己身上，试着跟睡觉的自己重合，保持同样的坐姿，站起身来，无济于事。反复试用不同奇怪的的姿势尝试了几次，毫无进展。
难道还需要咒语？
“芝麻开门！”
……
“唛哩唛哩轰！”
……
唉……完了，回不去了。
4
无助的围着阅读区瞎溜达，终于知道游荡的孤魂野鬼是什么状态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在拿出手机搜索相关案例的同时，快速浏览书架上关于灵魂出窍一类的书……看到这类书“灵异鬼怪”的分类，居然连科幻都不算啊……我要是能回到身体里，一定把这奇异的经历写下来，还要好好重建一下我的世界观……
存放这类书的书架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有的书已经落了一层灰尘。
听到隔壁排书架的角落里有细微的说话声，从书架的缝隙里偷偷向隔壁看，看到隔壁有一男一女坐在角落的台阶上，低着头小声地聊天。
下意识的收回刚要迈出的脚，我的宗旨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惊扰了爱情。
忽然想到，他们是看不到我的，唉……黯然神伤。
转身要走，头脑深处对这一场景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
如果有什么事能吓鬼魂一跳的话，那我正在经历着，那个男人抬头的间隙，我看到，他也长着我的脸，又一个我！
飞奔回阅读区，窗边的座位空着，我的身体什么时候醒了，看书的几个人也是陌生的面孔，怎么回事？
晕倒的时候脑子摔坏了？浦岛太郎的故事？
转身往刚才发现自己的角落跑，一边思考，图书馆角落……不会吧！如果跟我心里想的一样，那就太可怕了！
急切的赶去验证，像投胎。
（五）
我脱掉衣服回到树上，你趁着月色游回海底，我脑子进了水，还好你会游泳。
1
美人鱼：“这次真的要去世界尽头了……不知道有没有野生的独角兽能抓，听说到了世界尽头能通往冷酷仙境。”
华莱士：“开心点啦，地球是个球嘛，美国人民需要你。我们同时往地上放一片面包，就可以做一个地球上最大的三明治啊。”
你走后，这里才是冷酷仙境啊。
2
“同学，你手里那本《华莱士人鱼》能让给我先借吗？”
“……”
“我刚刚用电脑检索了，只剩这一本可借了，我真的特别喜欢，拜托。”
“……”
“拿去，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同意了，我只是一直在想怎么开口要电话才不显得唐突，你有什么建议吗？”
3
已发送：
你好啊，我是华莱士。
新消息：
华莱士，你好啊，我是美人鱼。图书馆门口等你。
美人鱼：“拿去，看完第一章再还我。”
华莱士：“……”
已发送：
华莱士：图书馆门口等你
新消息：
美人鱼：最后一章一起看吧。
华莱士：“人类和人鱼会有好结局吗？”
美人鱼：“看书的时候少废话，翻页了啊……”
4
美人鱼：“最喜欢的地点啊，图书馆喽。唯一一个充满陌生人，却意外的有安全感的场所。书里的小精灵会保护我的……”
华莱士：“我很好奇《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在巴黎的屋顶下》里的小精灵什么样子……”
美人鱼：“那是什么书……”
华莱士：“外国的文学瑰宝。”
5
美人鱼：“最喜欢的书啊，《老人与海》啊，最喜欢大马林鱼了。”
华莱士：“反抗精神？对胜利的渴望？”
美人鱼：“不是啊，是肉质鲜美，还没有刺，连鲨鱼都喜欢吃。”
……
华莱士：“不喜欢老头吗？”
美人鱼：“喜欢啊，虽然运气差，但是手艺好，能抓好多鱼。”
华莱士：“不知道蓝翔有没有打渔专业，我去进修一下，以后打鱼给你吃。”
美人鱼：“你还是陪我吃鱼吧，你在我心里已经很高大了，威武又雄壮。跟鲨鱼搏斗这种事情留给别的硬汉吧，毕竟你连狗刨都不会。”
华莱士：“……”
美人鱼：“说起来吃鱼，我还特意查过马林鱼的图片，漂亮的都舍不得吃……背上的紫色条纹，游动起来完美的曲线……”
华莱士：“哪有人从上面观赏鱼类的啊，从侧面才好看啊，你看鱼类的造型，像是得罪了上帝，被拍扁了。很明显就是为侧面观赏设计的啊。”
美人鱼：“鲸鱼就不扁啊，从上面看就像是个喷泉～而且我就喜欢上帝角度，俯视众生。反正从背面好看，你同不同意？”
华莱士：“不同意，你这是在挑战我的世界观。”
美人鱼：“好，不同意是吧，事实胜于雄辩。”
华莱士：“你要去买鱼啊？”
美人鱼：“不是啊，我要去找我的拳击手套，打到你同意。”
华莱士：“还要特地带手套啊，你是怕打坏了我英俊的脸吗？”
美人鱼：“白痴，拳击手套是保护手用的。”
......
华莱士：“怎么会有女孩子喜欢拳击……女子防身术多实用。”
美人鱼：“像你这样的才适合学女子防身术，垃圾……你想啊，流氓要是学了女子防身术，那谁还防得住啊。”
华莱士：“……”
6
美人鱼：“这商场的厕所小的像蝈蝈笼子……还被隔出来三室一厅……等我有钱了，要过最好的生活，睡最好的床，上最好的厕所……要大，一望无际，一尘不染，厕所里面能遛狗，不对，能赛马。”
华莱士：“等你憋着尿就不觉得好了……”
美人鱼：“那也比排队强，最好还能在所有的厕所都能有一个长期预留VIP包房……”
华莱士：“放弃吧……”
美人鱼：“才不，人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华莱士：“人除了不切实际的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还是说说床吧。”
美人鱼：“床啊，又大又软，毕竟我的体质，铺十床垫子也能感觉到你有没有在床垫下藏私房钱……吵架的时候我把你踢出三丈远……你还是在床上，到时候你要自觉滚过来让我接着踢。”
华莱士：“……”
美人鱼：“不吵架的时候，一人睡一边，晚上可以随便翻滚，到后半夜才碰到，说一句，好巧，你也在这里啊，然后就抱着接着睡……温馨又刺激啊。”
华莱士：“……”
华莱士：“要是不幸没实现呢……”
美人鱼：“那你就得好好疼我，说一辈子好听话哄我了……”
华莱士：“那要是实现了就不用哄了呗～”
美人鱼：“白痴……你以为你是阿拉丁的神灯小精灵啊……”
7
美人鱼：“这儿有个故事，说恶龙和公主是好朋友，抓走公主是为了给王子机会。”
华莱士：“那王子真可怜……有一天要是知道了真相，自信心会崩塌的……轰隆隆……渣都不剩。”
美人鱼：“我要是被恶龙抓走了，就给它讲一千零一个故事，拖住它，等你手执青龙偃月刀，身披绿色斗篷，骑一头洁白无瑕的独角兽，没有一根杂毛那种，直指恶龙，
说，
放开我的女人。
威武又雄壮。
帅到我想给你生孩子。”
华莱士：“你没有恶龙朋友吧？”
美人鱼：“我说的是那种很邪恶的龙……过马路从来不看红绿灯，随地吐痰，市区开远光灯，堵车的时候瞎鸣笛，吃掉你都不吐汗毛……疯狂起来自己都害怕的那种……”
华莱士：“好恶的龙，简直是丧心病狂……那它怎么听得懂你的话，听你讲故事啊。”
美人鱼：“抓我的就听得懂，起码要熟练掌握八国语言，托福雅思GRE都要满分通过，要不它有什么资格抓我……”
华莱士：“可能是，瞎……”
美人鱼：“是跟你一样……贪恋我的美色。”
华莱士：“我可没有……”
美人鱼：“原来你是迷恋我的才华……我原来误会你了，还以为你也是肤浅的人……”
华莱士：“……”
华莱士：“为什么是青龙偃月刀……你喜欢关二爷那样的啊……我去救你的时候用留胡子吗……”
美人鱼：“不是啊……我知道的霸气侧漏的兵器，只有青龙偃月刀，金箍棒，越王勾践佩剑和绝地武士的激光剑……越王勾践的剑在博物馆，是国宝，凭你的智商也偷不出来，而且人家剑上有名字……我会跳戏的。激光剑应该还造不出来吧，而且你玩电脑游戏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我不相信你的操作。”
华莱士：“瞎说，我会扫雷，段位很高。”
美人鱼：“大圣……要不你自己挑个趁手的兵器。”
华莱士：“就青龙偃月刀吧……”
华莱士：“还有……为什么是绿色斗篷……”
美人鱼：“我喜欢绿色啊～”
华莱士：“那我要那种不要帽子的款式。而且，你可能要多准备一些故事……”
美人鱼：“为什么啊，你不急着救我啊。”
华莱士：“很急啊，但是我要先去抓独角兽啊……听说它们都生活在世界尽头的草原上。”
美人鱼：“你可以淘宝啊，听说野生皮卡丘和金刚葫芦娃都有的卖的。”
华莱士：……
华莱士：“反正你也幻想过了……我们直接跳到帅到生孩子那一段怎么样。”
8
华莱士：“关于人类起源的问题，你支持大陆说，还是海洋说？”
美人鱼：“都有道理啊，不过我应该是鱼变的，某个时间段里，我的祖先说不定真是美人鱼呢。你肯定是猴子变的，汗毛太多，像猕猴桃成了精。”
华莱士：“你肯定是那种深海鱼。”
美人鱼：“因为我很强大，很抗压力吗？”
华莱士：“不是，在黑咕隆咚的海底，谁也看不见谁，就随便长长。”
美人鱼：“那你就是海胆，黑乎乎还长一身毛，整天趴着不动弹。”
9
美人鱼：“你还记得第一次吻我的情景吗？”
华莱士：“在图书馆。”
美人鱼：“我要一个那样的吻道别。”
10
新消息：
美人鱼：华莱士先生，你的美人鱼要起飞了，关机前有个秘密要告诉你，那天看你拿着《华莱士人鱼》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有这本书。
已发送：
华莱士：美人鱼小姐，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找书的时候我检索了，还有三本可借。
编辑短信：
华莱士：你说人类和人鱼会有好结局吗？一路顺风。
已发送：
华莱士：一路顺风。
（六）
1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一场风暴占满了河谷
一条鱼占满了河
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
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日日夜夜好让我们互相了解
为了在你的眼睛里不再看到别的
只看到我对你的想象
只看到你的形象中的世界
还有你眼帘控制的日日夜夜
——保尔•艾吕雅《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
2
肺泡里如塞满了沙粒和石块，沉重又干涩。
气喘吁吁站在书架后，肺里的沙粒和石块仿佛正在被压路机碾压。
看着眼前的男女，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和远在美国的美人鱼小姐。
脑袋里的记忆像冬日的夜晚脱掉了毛衣，噼里啪啦闪烁不断，脸颊和指尖一胀一胀，麻酥酥的如针扎。
这是两年前的场景。
排尿性晕厥的后遗症是穿越时空？
我晕倒的时候上帝按了倒带键？
我怔怔的站着，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纪录片。
我清楚的记得这幕剧的每一个台词，每一个脚步，每一个眼神，每一瞬的心理活动和她每一次的呼吸，无论过去了多久，这都是我参演过的最好的故事，虽然我一直觉得没有发挥好。
耳鸣声如在隧道里行驶的蒸汽火车拉响的汽笛。渐渐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我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极了鱼缸里的两条金鱼。
意识开始慢慢陷进记忆的流沙。
3
“读者朋友们，图书馆闭馆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请您收拾好个人物品……”
广播里响起了闭馆的通知，强烈的坠落感带回了身体的知觉，九点二十分了，我心里默念。
华莱士先生和美人鱼小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相视一笑，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华莱士先生走在前面，眼看就要转过书架的拐角。美人鱼小姐跟在后面，有一步的距离。
不对，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头脑一热，在书架的拐角鬼使神差的吻了美人鱼小姐，把命运的火车引向我期望的匝道。
可眼前的华莱士先生丝毫没有要转身的意思，只差一步就要离开书架的阴影了。
“喂！你这木头，傻蛋！快亲她啊！这可是关乎我们两个的幸福啊，你未来两年的快乐时光，和我过去两年的美好回忆，成败在此一举啊！”
我歇斯底里的喊着，像对演员发脾气的导演。
你真的觉得为了两年的美好回忆忍受无尽的孤独和思念值得吗，明明早就有了答案，你不是总喜欢问自己，人类和人鱼会有好的结局吗？
头脑深处的阴影里有一口枯井，声音从井底幽幽的飘出来，乌云遮住了太阳，井边的阴影不断扩大，化作一头黑色的野兽，撕扯着棉花糖一样柔软的映像，吞食刚才在阳光下反光的记忆的亮片。
口渴的厉害，仿佛极细的沙粒顺着喉咙沙沙的滑落，眼前的书架像宇宙爆炸一样四散开去，顷刻间又紧紧收缩在一起，空气开始变得像微云一般难以捉摸，旋即又恢复，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我在几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感受到的极小一部分。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逃离这口井，越远越好……
仿佛百米冲刺撞上了横放的蹦床，深深地陷进去，又嘣的一声弹飞出来，感受就如同喝醉了酒去坐过山车，眼皮紧紧的扣在一起。
像铁屑被巨大的磁铁吸引，等待着最后的撞击。
身体僵硬如心脏被钉了木桩的吸血鬼，被粗暴的扔进黑色的棺椁，砰的一声盖上盖子。
眼前开始出现微弱的光，像深秋大雾的早晨。
“怎么啦？”
张开眼，转身看到美人鱼小姐一脸困惑。
仿佛上帝说：小伙子，今天你来当上帝。
“你刚刚有一瞬间像个发条用光了的玩具。”
“嗯，突然想起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浅笑了一下。
地球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世界又变回了安睡的猫。
结果我还是没有发挥好，又撞到了她的虎牙。
4
如冬眠的青蛙被硬生生扯出温暖的巢穴。
身体两侧是霓虹一般的光，书架开始快速的倒退，整个世界被硬塞进眼角。
像是蹦极触底后的第一次反弹，被安全绳扯着，意识被巨蟒拖入黝黑的洞穴。
灵魂像是个蚊子叮咬后的包，被挠的面目全非。
抱在一起的华莱士先生和美人鱼小姐越来越远，记忆里，这一段没有台词。
突然觉得自己像条狗。
5
一颗痣因肉体的白
成为一座岛：我想念
你衣服里波光万顷的海
夜里华莱士先生辗转反侧。
3：08已发送：
华莱士：美人鱼小姐，在一起吧。
3：08新消息：
美人鱼：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6
新消息：
美人鱼：华莱士先生，你的美人鱼要起飞了，关机前有个秘密要告诉你，那天看你拿着《华莱士人鱼》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有这本书。
已发送：
华莱士：美人鱼小姐，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找书的时候我检索了，还有三本可借。
编辑短信：
华莱士：你说人类和人鱼会有好结局吗？一路顺风。
已发送：
华莱士：一路顺风。
新消息：
美人鱼：
再会，看不见的甜蜜情人，
抱歉没能睡在你怀里。
我来就是为了那些吻，
把嘴唇留着等我回来。
（七）
1
人类没有任何优越性。
因为不明白，所以调查，这就是科学。
可口可乐罐掉到海里，章鱼试着用脚去碰碰它——科学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情而已。
——岩井俊二《华莱士人鱼》
2
双腿无端的抽搐了一下，像绷断了的橡皮筋。
听到很粗的呼吸声，像谁事先录好了放在老式的录音机里，跟我没有一点联系。
脖子酸疼，颈椎好似被打碎了，散落一地，又被随意的拼装在一起。
后背僵硬的不得了，有种自己是一棵悬崖边上肆意生长的古树的错觉。
左臂麻酥酥的没有知觉，稍微动弹就一阵钻心的麻，像刚刚放下巨大的电钻。
一点点把脸从桌子上撕下来，装作整理衣服偷偷擦掉袖子上的口水。
身心俱疲，像一张纸被揉成一团又展开，重复不断。
看表，八点钟。
伸了懒腰，关节咔叭叭一阵脆响，我想大概是灵魂生锈了。
有种住在图书馆的错觉，总觉得已经在这里待了一辈子。
美人鱼小姐刚走的时候总是频繁的做梦，没完没了，现在已经好久不做梦了，要不就是做了梦醒来就忘记了，无所谓，想通了就好，只是梦而已。
突然想，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想不通也无所谓，只是醒的太突然，灵魂没跟上，等待的时间里随便想点事情罢了。
万幸，还是没想通。
总得准备一两个永远也想不通的事情，需要给脑子找点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想想。
跟左臂知觉一起涌入大脑的还有满满的尿意。
每次睡醒都恍如隔世，环顾这个古老的图书馆，不知道是本来就是这种沉稳的装修风格，还是真的很古老，不过桌子倒是磨损的恰到好处。
远处的墙上挂着拿破仑著名的骑马戎装像。
图书馆何故挂拿破仑的戎装画像嘛……
站起身迫不及待要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却意识到自己虽然爱泡在图书馆，却从没用过图书馆的厕所，想来也是奇怪。
来不及细想，开始寻找厕所。
有些词，只有亲身经历，才不至于像参观玻璃罩里肆意漂浮的各色水母……认为那是无法体会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比如，窘迫。
比起生活的窘迫……憋着一泡热尿在古老的图书馆里找厕所来得真切的多，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很充实，如生了气的河豚。
我可能是为数不多的，在知识的海洋里迷路的信徒……
3
哈瓦那希科马尔晚报1936年8月30日消息：
今日，失踪渔夫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在海岸线往东六十英里处被渔民找到，当时他正被一群鲨鱼围困，船身上绑着一条巨大的马林鱼，鱼肉还剩下不到一半。据了解，他是被大鱼拖到远海的。
本报记者：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富恩特斯，老伙计，快来讲讲你的冒险吧，那可是条了不起的大鱼啊。”海明威放下手中的朗姆酒，等着坐在对面的人开口。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只记得被大鱼拖着走了一整天，实在太累了，想趁着它稍微老实点的时候睡会儿，就把钓索紧握在右手里，然后用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船头的木板上。用左手撑住了钓索。”
他呡了一口酒，
“这样只要钓索被撑紧，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睡着时它松了，朝外滑去，我的左手会把我弄醒的。于是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真是有经验的老渔夫啊，这鱼碰到你真倒霉。然后呢？”
“往下正是奇怪的地方，我一觉醒来发现大鱼已经绑在船身上，正被一群鲨鱼撕扯着……鱼叉也不见了，又气又急，眼睁睁的看着鲨鱼吃掉我的大鱼，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嘿，富恩特斯，你可别想就这样糊弄过去……”
“等我记起来会告诉你的，安心喝你的酒吧。”
远处隐约有海浪的声音，好像在诉说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