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地老去

陪婆婆在医院打点滴。空调机呼呼呼十分卖力地送着风，但它运输新鲜空气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人们口中呼出二氧化碳的速度。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中混杂着陌生人身体的气味，丢在垃圾桶中的早餐食物的气味，病人呕吐物的气味，无知孩童小便的味道。它们聚结在一起，仿佛一条又粗重又迅猛的铁棍，打在我的胸口，令我头晕脑胀。我把头尽可能地扭向门口，却丝毫不能避开它们一次次又猛烈又残暴的袭击。

身体与精神之间的相互影响，无可考据，却真实存在。人的身体衰老之后，精神也会随之变得敏感多疑。婆婆因为感冒连续咳嗽两日，虽然早前一天，我们才过去哥哥那边探视过她，但当晚深夜，三点多钟，我们仍然在深睡的惊悸中接到了她的电话。电话那端，她说咳得实在睡不着。无助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我们多方安慰她，说天亮之后，马上过去哥哥家把她接过来，再找专家诊治，她方才安心。

眼前的她，疲倦地坐在输液室的长凳上闭目养神，花白的头发纷乱地贴在头顶。婆婆是一个很爱美的人，虽然从不化妆，但对于衣饰鞋履却很是讲究。她常说，年轻的时候穿够了朴素暗沉的衣服，现在老了，衣服的颜色要鲜艳明丽些才好。年轻的小辈们，也尽投着她的爱好去选购，因此，她的衣橱常年都被大红玫红粉红桃红的颜色攻占。而眼下，那柔弱的深红衬衫，却衬得她的肤色，极其暗黄。皱纹像雨天落地的蔓草，来不及喘息，便急促地疯长起来，这让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甚至所有的女人的黄昏。生儿育女的操劳像一把雕刻刀，把她们的丰采和风华一点点剥去，随之离开的，还有皮肤肌里的光泽，眼眸中纯净的白或者蓝，润泽柔亮的黑发，甚至身体里清香甜淡的气味。间中运刀者手法的利落和无情，任是如何的挽留和抗拒都无济于事。

其实，也有愉悦从容老去的例子。像日本作家黑柳彻子的母亲黑柳朝，一生均依赖丈夫之力生活，尽力扶养孩子支持丈夫，七十多岁时丈夫因病离世，她才开始真正独立的生活。她四处演讲，写作，虽然所讲所说，难免不凭籍女儿黑柳彻子的光环，但她却在此不断拓展的生活疆域里，重新获得了生命的力量和能量。她八十岁时出了一本书，书名是《小豆豆与我》，她在后记中写道：年轻的时候，因为未来还有无限延伸的可能，并不怎么觉得高兴，可是现在，明白了能顺利地活过这一年，能顺利地迎接明年，有多么令人喜悦，才发现活着原来这么美好。

无独有偶，曾风靡一时的塔沙.杜朵奶奶，57岁的时候，才开始构想营造更广阔的庭院结构，搬家至美国东部一个小镇，在30万坪的土地上，开始了愉快惬意的田园生活方式，她休整了庭院，在树林里建起了花园、果林、菜地、池塘。她养牛、养羊、种花，生活自给自足。她说，仅仅只是活着，就值得感谢了，不是吗。天上的星辰，若是想着一年或许只能看到它一次，仍会满心感动，无论什么事情，都试着这样想吧。我一向以度假般的态度过着我的人生。每天、每分、每秒，我都在享受啊。她受梭罗影响最深，并以梭罗的思想勉励读者：带着自信朝着梦想前进，只要努力实现自己想要的人生，总有一天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成功。

我曾为此一段话，深深感动。人的老年，该像一天当中的黄昏吧，白昼的炽热和辛劳过后，人的热情也随之消退，略显倦怠的身体和精神，正一点点丢失着他的活力，与其窝在昏暗的房间中寂寞消极地进入夜晚，何不坐在尚有余光的阳台上，喝杯洋甘菊茶，欣赏一下城市或者田园的晚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