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式尴尬与小李式尴尬

前几天重温了《低俗小说》和《了不起的盖茨比》，虽然两部影片类型截然不同，一个属于犯罪片，一个属于爱情片，但是我居然从里面发现了相通的桥段：男女之间尴尬的沉默。甚是有趣，拿出来分享下。

由昆汀执导的《低俗小说》里，文森特（约翰·特拉沃尔塔饰）奉老板马沙之命做他太太Mia（乌玛·瑟曼饰）的玩伴，两人坐在兔宝宝餐厅（Jack Rabbit Slim’s）的汽车椅上用餐。其实，他们从屁股着座开始就不算太轻松，文森特在想：“怎么能既把老大的女人哄开心，又不给自己招祸呢？”Mia在想：“这个长睫毛的小子好紧张，这怎么能玩嗨呢？”

这时侍者过来了，文森特点了bloody牛排和香草可乐，Mia点了bloody汉堡和香草奶昔。（两人的主餐都是“bloody”的，饮料都是“香草”的，这暗中默契的节奏，昆汀的坏真是无处不在。）

侍者离开后，文森特开始找话题。首先是问奶昔有什么奇特之处，要五美元这么贵，Mia表示就是普通奶昔，没有酒精，也没添别的。（注意，文森特这个平日里爆头不眨眼的混混，在一个兔宝宝餐厅里的汽车座位上打听奶昔为什么要五块钱……）

这部1994年的电影，短短几句对白，平常至极，甚至这样的事我们都曾经历过。其中人物心理的拿捏，塑造氛围的细微，都恰到好处。这给后面谈话的暧昧倾向做了铺垫，也给最后两人的扭扭舞做了很好的“昆汀坏”式反衬。

第二个话题是文森特问Mia过去当演员的经历，但从Mia的描述看来，显然她觉得那是一段讽刺的历史，并无多少骄傲可谈之事。当文森特问她在电视上当众讲的那个笑话到底是什么的时候，Mia觉得窘，不肯说。“机智”的文森特说：“你放心，我保证不笑。”Mia：“我就怕你不笑。”——这个话题就这样到头了。

善良的侍者这时来送饮料了，香草奶昔，香草可乐。文森特突然以“想知道五块钱的奶昔的味道”为由想尝尝Mia的饮料，Mia不仅欣然答应，而且让对方用自己的吸管喝。因为Mia那句“你放心我没病”，文森特也无法拒绝使用她的吸管，喝后夸赞“fucking good”，把饮料推给对方。

接下来，等Mia的红嘴唇凑到吸管上，两人之间就开始了30多秒的沉默。镜头从Mia切到文森特，再从文森特切回Mia，一共两个来回。能看出来两个人都感到不那么惬意，这谈话之间的突然窘境可能出于两人的不熟悉，也可能因为“共用吸管”而加重了暧昧的氛围。

终于，Mia打破沉默，对文森特说：“我讨厌这种‘尴尬的沉默’。这样，我去卫生间补妆，等我回来时，你要想好说点什么。”

——Mia不愧是老大的女人，她简直是鲁迅先生笔下的“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冷场，敢于正视淋漓的尴尬”。坦然面对这种局面，将窘迫直接说出来，固然一时没有话题，但总算“尴尬”的硬壳被击碎了。况且他们的目的本来也不是“找话题”，只不过打发时间罢了

2013年的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盖茨比（小李饰）请尼克（托比·马奎尔饰）邀请五年来朝思暮想的黛西“喝茶”。这之前他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把屋里屋外装饰一新，鲜花遍地，如同童话里的城堡。在等待的时候就焦躁难耐：嫌《新闻报》的天气预报不准，四点了还没雨停；问尼克房间里的花是不是太多了，不住地捋头发，一遍遍看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就已经“再等下去就要爆炸”的表情，站起来要走。

这时门外却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黛西的车来了，盖茨比瞬间呼吸加重，坐立难安。待到尼克带黛西进来，却不见了盖茨比的人影，继而后门响起敲门声，——盖茨比浑身湿透地手持拐杖站在门口，一脸凝重，如临大敌。

记得当时在电影院里看到此景，全场观众哄笑不止。这种戏剧效果不仅仅和“盖茨比”的表现有关，也和“小李”这个演员有关，毕竟在地球人的心中，他戏里戏外都是个傲娇不羁的浪漫主义英雄人物，此时却为了这个已为人妻的旧欢把自己弄得像个滑稽的小丑。

黛西看见他，怔凝半晌，只说了句：“很开心又见到你。”盖茨比满脸雨水，五年来自己魂牵梦绕的人就站在眼前，他已经完全不知该表什么情了，“我，我也是。”

这时画面一转，厨房里一只水壶正烧开了水，吱吱作响。镜头切回起居室的画面，盖茨比和黛西两人一坐一站，相隔五米远，看着就浑身难受，偶尔尴尬地偷瞟对方一眼，又怕对方发现。——那只厨房的水壶大概代表他们已经沉默了烧开一壶水的时间。

可能是我本人对爱情片不感冒的缘故，所以一直不太喜欢这部电影，但对于这一桥段却印象深刻。几乎一听人提《了不起的盖茨比》，眼前就浮现出小李一身湿透的白西装、坐立难安的画面。

小李的演技在此处施展得极好：喉结和嘴唇不停地抖动，偷瞟黛西的眼神多少有点“贼眉鼠眼”的意思，努力想找到一个看起来酷毙的pose却始终难让自己满意，要说点什么救场又碰翻了桌上的座钟。连局外人尼克插在其中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屋里的空气完全“僵住”。

这让人尴尬到血往上冲的局面，最终还是被尼克悄悄对盖茨比的一句“她和你一样紧张”化解了，所有明眼人都知道的简单之事，盖茨比此时才明白过来。他恍然大悟，似乎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了，能看出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他捋好头发，重新回屋面对黛西。等尼克在院子里的树下淋了好久的雨回到屋里，盖茨比和黛西已经执手相看你侬我侬了，分不开了。

这一场景从影片中单拎出来看也十分有趣。哪怕对对方有多么深的感情，哪怕肚子里有千言万语，在不了解对方所想的时候，还是不愿意表露自己的真心。每个人多少都有这种“端着”的傲娇之心吧，生怕真心被轻贱，可是一旦明了“她和你一样紧张呢”，所有的尴尬、沉默便都化为乌有了。

虽然“小李式尴尬”的结局是以两人滔滔不绝结束，但此时两人心意相通，“沉默”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尴尬”与“沉默”两件事本来就没有必然的联系。

实际上，在“昆汀式尴尬”的《低俗小说》里，一副坏女孩扮相的乌玛·瑟曼去卫生间补妆之前，还说了句：

为什么我们要不停地说废话来维持气氛？当你找到一个真正特别的人时，就能闭嘴享受片刻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