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月会开得十分潦草，以天湖近乎军事化的管理水平而言，可以称作是前所未有的潦草。分管各个业务线的副总裁们一个都没有露面，业务关联的CMO（首席营销官）和COO（首席运营官）都只派了助理过来听会，两个小姑娘像木头桩子一样坐着，一言不发，只顾敲打键盘做记录，剩下四个大区总监面面相觑，按流程依次播完了季度中期业绩和下月计划的PPT之后，气氛就陷入了尴尬的冷场。
周文豫觉得脑袋重重的，中途出来接了杯咖啡，咖啡机磨豆子的响声吵得人愈发头痛，他退到走廊上，想要顺便去自动售货机上买个口香糖，路过最里侧的小会议室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大公司里最大的成本就是沟通成本，争功推锅撕利益，每天在会议室里脸红脖子粗的人拉出来能凑一个加强营，本来见怪不怪，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让他停下了了脚步。
“别跟我谈什么公司大局，你们要面对大局，我要面对的是一两千个大活人，人人都要养家糊口，你让我拿什么跟人交代？”
他听出来这是他们四个大区总监的顶头上司，分管BD业务线的副总裁钱正武的声音。这人脾气向来很大，正常说话都像在训人，周文豫在他手底下干了好几年，这个语气睡着了做梦都仿佛能听见。
他不由得多心，向小会议室里看了一眼，却发现一屋子人都是本来该出现在月会上的高管，就没有一个副总裁级别以下的，连CEO都在座。平日里端着架子高深莫测的高管们有的愤怒不已正在隔桌咆哮，有的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还有的仿佛想做和事佬，但又力不从心，十分尴尬地僵在中间。
“有合同，有规章，有法律，按那个来，该赔就赔，又不违法，怕什么。”
“上市在即的时候大裁员，你觉得那些媒体会怎么炒？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我得立刻去跟公关部那边确认危机预案和应对话术。”
“但凡还有别的办法，也不会出此下策。你养三千个物流，还可以说是一手掌握稀缺资产，养三千个BD？人才结构分分钟被拖低两三个档次。上A股有盈利的硬指标，上港股美股，投资者也会用脚投票，用人成本在招股书里都写得明明白白，他们又不瞎。”
七嘴八舌的争吵里夹着冷嘲热讽和浓烈的烟味，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飘散出来，桌上的烟灰缸里倒栽着一堆烟屁股。周文豫稍一走神，再抬头，就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正透过玻璃门，直直盯着自己，然后会议室里面忽然就没了声音。
他一凛，立刻移开了视线，低头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茶水间，端起咖啡回到尴尬的月会上，一进门就被七八双眼睛紧盯着看，他这才察觉到咖啡泼溅在了浅色的裤子上，几块暗褐色的斑十分显眼。
“怎么回事啊你？”他正对面隔桌坐着华中大区的经理，年纪比他们大个七八岁，发际线后移得厉害，脸上已见了明显的皱纹，平常对其他几个人有着一种长辈看晚辈似的关切。
“不小心手抖。”周文豫答道。旁边的CMO助理小姑娘掏了一包纸巾默默递给他，在跟他目光对上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白日手抖？那可得补肾了。”徐广彬又龇牙咧嘴地笑起来，“新婚也要注意节制嘛。”
“哎你揭人老底干嘛，没看到人家妹子含情脉脉地递纸巾吗？”
这会实在开得沉闷无聊，年轻一点的男生都憋坏了，借着这个机会，各种带颜色的笑话一下子都喷涌了出来，两个助理妹子眼见得一脸窘迫，有点坐不住了。周文豫看了她们一眼，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咖啡，扬声说了句“好了”。
他平常走的就不是平易近人的路子，也不算很好开玩笑的类型，除了平级的几个经理和他自己团队的核心成员之外，比他职级低的人多少都有几分怕他。这时候看他脸色不豫地开口，立刻就没人继续自讨没趣。
就在这场潦草的月会彻底僵住的时候，几个本该两小时之前就出现的高管推门进来。钱副总裁落在最后，一脸暴雨将至般的阴沉。走在前面的几个CXO往白板跟前一站，齐刷刷看向他，看样子就是催他开口。周文豫心里挂着刚才的尴尬，跟他目光相触时本想避开，却发现他倒先躲开了。
“先散会吧。”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面面相觑的人们，“外地过来的先别回去，接下来会有一些事情跟大家单独沟通。”
散会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周文豫就被HR主管一个电话叫了过去。当年热情洋溢的姑娘如今摆着一张公事公办的冷淡面孔，递给他一张A4纸。
“这上面的人，工资结算到这个月底，然后解除劳动合同。离职补偿方面，我们会严格按照N+1的方案来执行。”她干巴巴地照本宣科。
那张名单上包括了周文豫团队之中至少四分之三的人，其余的人列在另一张附带的纸上，用不同颜色的荧光色笔做出了标记，代表他们将被打散划归其他不同的区域。
——相当于华东大区整个被端了。
道理上很好懂。华东地区是互联网行业发展最早的区域，电商的渗透率已有相当的水平，可供拓展的空间已经不大，自然也不再需要这么庞大的BD团队。由开疆拓土转为守成，撤去BD团队，改派运营团队去维护，对公司而言可谓顺理成章，但对于被裁撤的人而言，这无异于卸磨杀驴。
一个解体的团队当然也不再需要Leader，他自己的名字就在醒目的第一位。办公室里的暖风空调已经开了起来，温度适宜，但一点也不妨碍他在那一瞬间感到从头到脚凉得透透的。
“别的大区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也有调整，留的人会多一些，华南和华中还有业务拓展的空间。”HR跟着又解释了一句，“公司改组集团之后，会全面向高科技企业转型，将重点储备技术型人才。”
她没意识到这话带有火上浇油的效果，对面的男人在一瞬间拧起了眉毛，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发作，但最终无事发生，他深呼吸了一口，在HR稍显异样的眼神之中，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名单。
很多五年以上工龄的老员工的名字就紧跟在他后面，像会议签到表一样整整齐齐，但好像少了点什么——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没有看到江帆的名字。
“这上面每个人都N+1？”周文豫抖了抖手里的名单。
“具体的我们会跟每个人详谈。”HR仍然绷着脸。
“江帆呢？”
HR似乎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转身在电脑的表单里查找了好一阵子。“是你部门的那个经理？产品部门的总监点名要他过去，说他名校背景，思维灵活又有一定的技术基础，去跑业务可惜了。”
周文豫“嗯”了一声。江帆的大学光环在团队内部不算秘密，一开始很多人觉得稀奇，但久而久之处熟了，也就没有太多人放在心上。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高考走了个狗屎运而已，好汉不提当年勇嘛。”更何况他只是肄业，至今都没有拿到毕业证书。
他最初来天湖求职的时候只有19岁，大学一年级的暑假还没过完，一脑子都是互联网创业的劲头。他本来就想去做产品开发，但那时天湖已经发展得有了些起色，重金聘请了几个技术大牛主持产品线，大牛看他那点写程序的水平十分三脚猫，又辍学出来瞎混，更觉此人处事不踏实，十分嫌弃，就把人推给了业务部门。当时业务线的主管对名校学生本就有偏见，故意把他塞到最前线的BD团队去，本以为娇生惯养的大学生干不了两个月就会自动走人，谁想到他居然坚持了下来，一留就留了六七年。
就算江帆本人看起来对此毫不在意，这么多年来周文豫内心也一直多少有点替他惋惜，但“跑业务可惜了”这种话被别人明明白白地当面讲出来，却是对他自尊心的重重一击，就好像在说指责他耽误了江帆的前途似的。
“你们要调我的岗，征求过我的意见了吗？”门口忽然有人提高了嗓门大声质问。
周文豫回头一看，江帆逆光站在门口，单手撑在门框上，看上去并不是他平日里一点就炸的样子，但周文豫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怒气隔着好几米厚的空气沁透过来。
“正准备约你的时间详谈……”HR也被他的气势镇住，弱弱地分辩道，“产品部那边已经没问题了，总监还希望单独和你再谈……”
“不用了。”江帆很不客气地打断她，大踏步走过去，把手里的一张表格往她桌上一拍，“我就是来交辞职登记表的。过河拆桥的公司，不配叫我给它卖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