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的制造业供应商：被头部企业不停压榨 美的供应商想拿货款得先付利息 价值300万订单仅赚8万
凤凰网财经《启阳路4号》出品 文|江知树
位于广东佛山市顺德区北滘镇的美的君兰生活村，因为半个多月前的一场入室挟持案，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6月14日晚间，有自媒体爆料称美的创始人何享健在私宅遭到歹徒挟持，其子何剑锋从别墅旁边的河中游泳到河对面报警；随着消息的发酵，网上亦有传闻称闯入君兰生活村的不是劫匪，而是“可怜的供应商”，因“长期结算不到贷款，贷款了高利贷，几年都结算不到贷款，活不下去了，冲到他（何享健）家里闹”。
这张聊天截图无疑给风波中的美的投下了一颗炸弹并迅速引爆，围绕着美的压榨供应商的质疑声浪一夜间在社交平台上此起彼伏。
6月16日，美的发布声明否认闯入者是美的供应商，并称该传闻系恶意诽谤，将对造谣行为采取法律手段；17日深夜，佛山市公安局通报了五名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和作案动机：无业、嗜赌、求“快钱”、经数月准备……此前沸沸扬扬的“供应商上门要钱”一说不攻自破。
图注：佛山市公安局关于美的创始人何享健被挟持案发布的第二份案情通报
至此，何享健被挟持一案似乎得到了圆满解决；但同时记者注意到，时至今日，网上关于美的与供应商合作问题的议论仍未偃旗息鼓，“（美的和供应商）合作不愉快的情况是确实存在的。”一位曾经的美的供应商向凤凰网财经说道；据他透露，在美的官方辟谣之前，多数业内人士普遍相信“供应商上门要钱”的说法，因为整机厂对供应商的压榨在业内屡见不鲜，“和美的合作肯定是赚不到钱的。”前述供应商直言。
随着采访的深入，当前制造业供应商的真实处境也在慢慢浮出水面。
01
艰难的供应商：想提前拿货款得先付利息
300万产值订单只赚8万
从五年前开始，肖恩（化名）就已经不跟美的开展合作了。据他介绍，自己的公司主要生产印刷电路板，在行业内属于中小规模企业；“能跟美的做配套的公司，一般在业内的口碑都是不错的，美的也会对这些公司进行考察。”肖恩说道，“想进美的供应商的名单，前后都得花一年时间；他们会有自己的选择标准，价格是一方面，此外还会看你公司的加工能力以及管理水平，还有各方面的资质等等。”
那么美的供应商的真实现状又是怎样的？凤凰网财经查询社交平台发现，多数与美的集团有过合作的供应商都颇有微词。“和美的这样的公司合作，肯定是不赚钱的。”肖恩向凤凰网财经表示，据他透露，行业内对供应商的付款政策都是实行“3+6”的账期，在整机厂确认收到供应商货物三个月后，对方会开出一张六个月的承兑汇票，“相当于就是给你一张支票，六个月以后可以通过支票从银行里把钱取出来用。”肖恩说道，“所以实际上供应商拿到货款就是九个月以后的事了。”
对缺乏流动资金的中小企业来说，九个月的等待时间实属漫长；“这还是正规的做法，有时候还会遇到说话不算话的，所以供应商真正拿到货款又可能超过九个月。”有家电行业资深从业人士曾经坦言，“大企业不缺钱，却把中小企业的货款拿在手里压榨，而中小企业供应商缺流动资金又贷不到款，只能忍气吞声。”肖恩向凤凰网财经举例称，假设一个月要给美的提供300万产值的货，供应商最起码得准备3000万的现金押进去。
等待货款的时间漫长加之手头没有充裕现金，久而久之供应商们难免陷入周转困难的境地；而此前网上流传的聊天截图中似乎也证实了这种情况的存在—该聊天截图称美的集团“对供应商一直很苛刻，他儿子（何剑锋）不接手制造业，制造业赚钱很辛苦。他开了财务公司，所有美的贷款都必须用这个财务公司的票据支付。供应商可以用应收账款来抵押向这个财务公司贷款，也就是说，你压在美的的货款，‘太子爷’可以给你一部分，但得另外给利息。”
图注：网传此前闯入美的创始人何享健家中的不是劫匪，而是上门要钱的供应商（来源：网络）
据凤凰网财经了解，制造业企业下设财务公司并非新鲜事。天眼查数据显示，美的集团旗下确实拥有一家全资控股的金融公司—美的集团财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的财务公司”），公司成立于2010年7月，注册资本为35亿元人民币，经营业务包括协助成员单位实现交易款项的收付、对成员单位办理票据承兑与贴现等，目前由美的集团和广东威灵电机制造有限公司分别持股95%和5%，现任董事长为钟铮。美的集团2019年年报显示，2019年美的集团合并财务收入为22.32亿元。
图注：美的集团财务有限公司股权穿透图（来源：天眼查）
图注：美的集团2018年和2019年财务费用（来源：美的集团2019年年报）
而包括格力、海尔在内的家电制造龙头企业，也都拥有自己的财务公司。相关数据显示，2019年格力集团财务公司实现营业总收入约24.6亿元，净利润为7.9亿元；截至2019年底，海尔集团财务公司营业收入25.41亿元，利润总额为22.70亿元。
关于家电企业设立财务公司的做法，美的集团董事会秘书江鹏在22日的临时股东大会上向媒体表示这是适应行业发展的表现，是行业的通常做法，相关融资活动是公开的市场定价。“过去有一些融资比较困难、融资贵的年度，（家电企业）财务公司可以更好的支持上下游产业链企业，可以提供更加快捷、（融资）成本更加低的、有效的方法；我觉得这个还是在推动整个产业链的共同发展。”江鹏说道。
另据媒体报道，美的集团内部还存在一个名为“美易单”的应收账款融资平台，供应商在该平台上将持有的美的集团下属子公司的应收账款转让或质押给美的集团下属的保理公司或小额贷款公司，从而获得资金，有消息称这笔贷款的年利率高达10%以上。也就是说，供应商如果想提前拿到货款，需要向美的集团支付一定比例的财务费用。
“在这个过程中美的已经开始扮演银行的角色，家电制造是其利润来源的一部分，放贷款给供应商赚取利息也是美的集团的主营业务。”一位业内人士透露，“关键问题是这些供应商为了尽快回笼资金还不得不向美的集团支付财务费用。”
肖恩也向凤凰网财经证实了上述平台的存在，关于“美易单”的详细操作流程他并未作过多赘述；但记者查询中登网相关信息发现，受让供应商对美的集团应收账款的保理公司和小额贷款公司，包括重庆美的商业保理有限公司、天津美的商业保理有限公司、美的商业保理有限公司、美的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和宁波美的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等；另据天眼查数据，前述几家公司股权穿透后均为上市公司美的集团全资公司。
图注：重庆美的商业保理有限公司的股权穿透图（来源：天眼查）
“相当于美的集团又赚了一道贴现利息。”肖恩告诉凤凰网财经，“说白了就是赚你的利息，把你的货款推迟。”他表示，美的集团每年都会换供应商，“打个很简单的比方，我们如果跟美的做300万人民币的订单，一个月下来我们只能赚差不多8万元。”肖恩说道，“为了做这300万产值的订单，我还要投资起码5000万的费用在厂房、水电、人工等方面，生产设备每年都要更新。”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有媒体指出，美的集团通过在供应商货款中获利的“资金支持”业务可能规模巨大。以通过中登网查询到的一份编号尾号为8236的动产担保登记证明为例；该登记证明为今年5月29日，有13家美的集团供应商，以持有的美的集团下属广东美的制冷设备有限公司等子公司在“在美易单业务平台开立的、以美易单形式证明的应收账款”，转让给了重庆美的商业保理有限公司，融资合同金额总计为1765.4万元。
那么美的集团上述业务的整体规模如何？凤凰网财经联系了美的集团相关负责人进行求证，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02
应付账款节节递增 供应商何去何从？
在6月16日回应“闯入者系供应商”的传言时，美的集团也强调，公司对供应商的付款已经实现了数字化自动排款，对供应商的付款周期也优于行业水平；但当前美的供应商们面临的压力，在公司年报中也可略窥端倪。
美的集团2019年年报显示，截至2019年末公司应付账款为425.36亿，同比增长15.27%；2015-2018年四年间的应付账款分别为174.49亿、253.57亿、351.45亿和369.02亿。也就是说，从2015年到2019年，美的的应付账款翻了不止一倍。
图注：美的集团2015-2019年应付账款情况（来源：Wind数据）
再看今年一季度的情况，美的集团一季报数据显示，公司应付账款为446.60亿，较去年年末增长了21.24亿；但值得注意的是，今年一季度美的集团的营收同比下降22.71%，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也进一步延长，大增至90天，上一季度为72.25天。这也意味着美的集团给供应商结款的周期又延长了半个多月。
图注：美的集团应付账款周转天数（来源：Wind数据）
但凤凰网财经进一步梳理发现，今年以来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一季度家电企业的整体经营都不甚理想。以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为例，海尔之家一季度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增加至89.48天，苏泊尔为86.52天，格力电器更是达到了205.37天。
此外，从2019年年报的供应商采购占比情况来看，格力前五大供应商采购占比为25%，而美的前五大供应商的占比仅为5%；“美的自身的供应商比较分散，不乏一些小供应商，再加上今年疫情爆发，多个十几天的拖款可能决定了一个小企业的生死。”一位不愿具名的家电行业资深从业人士告诉记者。
肖恩也表示，当前国内家电行业竞争激烈，头部品牌为争夺市场份额大打价格战，就会不停压榨底下的中小企业供应商，把成本压低；“这在行业内是很普遍的问题。”他说道，“我们做美的这些大公司的订单并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平摊我们的市场成本，市场好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供应商做美的的订单；如果国外的订单来了，我们的产能饱和了，就会把美的的订单拒掉，大家其实都是互相选择的。”
随着“供货商上门要钱”谣言的粉碎，美的创始人被挟持事件也在渐渐淡出公众视野，“我觉得所有的行业都有做得好的公司，也有做得不好的公司，主要看你跟什么样的公司合作。”采访接近尾声时，肖恩向凤凰网财经说道；但毋庸置疑的是，制造业里供应商们的真实处境，仍然不容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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