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球队搬迁时，不如看看英国励志版“河南建业”的故事
十年前左右，中文互联网文学正处于井喷式的发展之中，在那个充斥着修仙玄幻类小说的时代，由作家林海听涛创作的体育题材小说《冠军传奇》在贴吧风靡一时，带给人们耳目一新的感觉。
小说中的主人公楚中天原本被迫放弃自己的足球生涯来到英国留学，却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AFC温布尔顿的球员，并从这家当时还在英格兰第九级别联赛的球队开始了自己的传奇足球生涯。
在小说中，楚中天后来带领中国男足夺得了亚洲杯冠军，7000万欧元转会皇家马德里，冠军拿了一圈。和当时网上一大堆爽文相比，《冠军传奇》更对众多热爱体育的青少年的胃口，我也是这本小说的忠实读者。
在这本小说中，两家看似不起眼的俱乐部的名字给许多国内球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是楚中天所在的AFC温布尔顿，另一个则是被视为小说中初代boss的米尔顿凯恩斯顿斯（下称MK顿斯）俱乐部。
这两家俱乐部成为了今天故事的主角。
投机与背叛
20世纪30年代开始，英国政府便着手在伦敦周围修建一系列卫星城，将职能部门和办公企业迁移到周边卫星城，缓解伦敦大都会圈拥挤，带动附近的发展。
由于二战的爆发和战后英国的经济衰退，这一计划直到20世纪60、70年代才得以实施。
1967年，在位于伦敦西北80公里的地方，一座名叫米尔顿凯恩斯的市镇被建立起来。
一年后这里的居民就超过了7万人，在此后的30年间，大批中小型企业和商业集团将办公地点搬到了这里。
90年代，日本的泡沫经济给了全世界房地产投资商灵感，这其中就包括英国商人皮特·温克尔曼，他是米尔顿凯恩斯本地的一名开发商。
他意识到米尔顿凯恩斯火车站附近的地皮如果开发成商业地产简直是一本万利，于是便制定了一系列开发计划，这其中就包括在米尔顿凯恩斯火车站附近修建一座可以供顶级联赛球队使用的球场，提升当地的文体水平，并带动房价。
米尔顿凯恩斯当地只有一支球队，而且纯属玩票性质，踢业余联赛都费劲，于是温克尔曼自从1996年起便不断寻找那些处于财务危机中的伦敦球队。
询问对方是否有意向搬到米尔顿凯恩斯，得到的回答多数都是No。
但也有对温克尔曼的提议感到犹豫的，比如女王公园巡游者、卢顿、巴尼特和温布尔顿，温布尔顿最开始表示了拒绝，但后来开始主动与温克尔曼接触。
在英国，易地搬迁一家拥有上百年历史的球队等于无视球迷与球队之间的联系，这是无法让人理喻和接受的，更何况温布尔顿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1988年的时候温布尔顿还在足总杯决赛中击败利物浦夺冠。
让他们搬走就如同让河南建业搬到洛阳一样，将引起不可估量的负面舆论和看法。
但在当时，温布尔顿的财政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自1992年英超联赛成立之后，运营一支球队的成本急剧增长，球员的转会费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英镑。
1999赛季，温布尔顿近乎赌博式地引进了威尔士国脚约翰·哈特森，并给他很高的薪水，然而他并没能帮助温布尔顿留在英超联赛。
1991年的时候，温布尔顿从用了80年的犁巷球场搬走，因为犁巷球场只能容纳一万多人，而且早已破旧得不成样子，照明、看台和草皮没有一样符合改革后的英超联赛的准入标准。
温布尔顿的计划是租用水晶宫的塞尔赫斯特球场6年，每年付给水晶宫租金，同时在温布尔顿附近寻找地皮新建球场。
由于经营不善，等到合同期满的时候，温布尔顿不仅没钱盖新球场，甚至连买地的预算都花光了，他们只能续租塞尔赫斯特球场。
如此恶劣的经济环境，让温布尔顿在与温克尔曼的MK国际公司谈判时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温克尔曼为了说服英足总让温布尔顿搬到米尔顿凯恩斯，还披露了温布尔顿此前准备搬迁的三个地点：
都柏林、贝尔法斯特和卡迪夫。
这自然无法被英足总容忍，在英足总看来，一支球队不能仅仅以商业的运作方式来对待，更要尊重其代表的当地传统与文化。
因此当温克尔曼说他想把温布尔顿搬到只有90公里外的米尔顿凯恩斯的时候，提议自然更容易获得英足总的认可。
温布尔顿的球迷在闻听此事后炸开了锅，这可他们祖祖辈辈支持的球队！
温布尔顿的球迷组织与温克尔曼进行了交涉，但被温克尔曼告知，球队搬迁后只会“保留温布尔顿符号中的一部分”，这就意味着温布尔顿这个名字即将成为历史，哪个米尔顿凯恩斯的人会支持一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球队呢？
于是温布尔顿的球迷行动起来，他们发动了大规模的球迷集会，阻止温布尔顿搬走，还把温克尔曼告到了英足总，英足总甚至为此事成立评估团队，开了三十多次听证会。
但温克尔曼对温布尔顿的搬迁信心十足，他甚至在2000年就成立了专门的体育公司，还注册好了米尔顿凯恩斯俱乐部的官网，来为接手球队做准备。
2002年5月28日，在经过评估团队的投票表决后，英足总批准温布尔顿搬迁到米尔顿凯恩斯。
得知这一结果后，无数温布尔顿球迷在犁巷球场的遗址上嚎啕大哭，温布尔顿功勋门将戴夫·比桑特悲愤地说：
“我们的命运被一群与温布尔顿毫无瓜葛的人决定了！”
失去了球迷支持的温布尔顿俱乐部成绩直线下滑，他们在2003/04赛季以垫底的成绩降入英甲（第三级别）。
没有了原来的球迷买单门票，球队的财政也跟着成绩一起坠落。为了改变现状，并想办法增加本地元素并吸引新家附近的居民来看球，新的变革开始了。
温克尔曼把球队的名字改为MK顿斯（Milton Keynes Dons）俱乐部，他信守了自己的承诺，顿斯是温布尔顿球迷的自称，加上这个词就意味着球队继承了温布尔顿的遗产。
然而他改把球队主色调从蓝黄改成了红黑，原本的双头鹰标志也被抹去。一同被抹去的，还有温布尔顿欠下的近2000万英镑的债务。
球迷的反击
早在2001年的时候，已经有球迷预见到温布尔顿的搬走将成为必然，于是便呼吁组建一支属于温布尔顿球迷的球队。
2002年2月10日，在温布尔顿剧院，AFC温布尔顿正式组建。AFC温布尔顿是一家真正属于球迷的俱乐部，他们的母公司顿斯基金是一家非营利球迷基金会组织。
顿斯基金的官网上写着：
“任何人都可以加入顿斯基金会，基金会以一人一票的民主方式运营，我们在全球拥有超过3000名成员，每年我们都会通过选举选出我们的董事会成员，由他们来决定球队一年的运营计划。”
在2002年，AFC温布尔顿的球迷们或许根本想不到他们会有今天，那时候他们还要从县级别的联赛打起。
但即便只是一家不起眼的低级别球队，AFC温布尔顿也不向霸王让寸分，他们把MK顿斯视作眼中钉，尽管那个时候MK顿斯根本就瞧不上这个草根球队。
AFC温布尔顿与MK顿斯的第一次交锋不是在球场上，而是在正统之争上。
MK顿斯的LOGO上最开始没有MMIV（罗马字母2004，MK顿斯的成立年份），温克尔曼主张MK顿斯应当继承温布尔顿的创立年份和荣誉等，但AFC温布尔顿则强烈反对，甚至认为MK顿斯应当把“顿斯”这个词拿掉。
时任球队主帅特里·埃姆斯评论称：“温克尔曼没有搬迁主场，而是把整支球队搬走了。哪怕你只搬动了几英里，它也是一支新球队了。”
温克尔曼反而指责AFC温布尔顿的球迷才是温布尔顿的背叛者：“他们没有为球队带来过任何价值，温布尔顿才会搬走。”
“MK顿斯的含义就是‘温布尔顿之子’，温布尔顿的精神在米尔顿凯恩斯得到了延续。当温布尔顿球迷们成立AFC温布尔顿那一刹那，他们就已经背弃了他们以前支持的球队。”
这件事直到2006年才得到妥善的解决，温布尔顿此前取得的一切荣誉奖杯暂时不归属任何一方，而是放在温布尔顿的地方志博物馆中进行展览，展览的介绍内容中会提到MK顿斯的事迹，双方对此均无异议。
不过两支球队并没有达成和解，AFC温布尔顿一直拿MK顿斯的名称做文章。
2005年9月，AFC温布尔顿开始发起“夺回温布尔顿的历史”运动，他们要求MK顿斯去掉名字中的顿斯，因为既然MK顿斯承认自己是一家2004年的俱乐部，那就说明他们与温布尔顿毫无瓜葛，温克尔曼对此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但从2004年起，温克尔曼也采取了一些去温布尔顿化的措施，比如当有MK球迷身穿温布尔顿的蓝色球衣看球时，MK顿斯球场内的工作人员会进行阻拦。
英国没有任何两家球队的关系像AFC温布尔顿和MK顿斯一样，在很长时间内无法正常化。
AFC温布尔顿无论是球迷还是球队，在提到MK顿斯的时候会自动把“顿斯”拿掉；温布尔顿当地的报纸上，在印刷联赛积分榜时，MK顿斯的名字被换成了“别问”（No questions asked）。
而温克尔曼则强硬地表示，除非MK顿斯的球迷允许，否则谁也没有资格删掉“顿斯”两个字。
温克尔曼还一直告诫球迷不要去看AFC温布尔顿的比赛，也不要和他们的球迷有来往。
因为在MK顿斯成立之后，发生了一些AFC温布尔顿的足球流氓袭击MK顿斯球迷的事件。他甚至警告球队，即便是非正式的比赛，也不允许与AFC温布尔顿踢。
不过当时MK顿斯的球迷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们根本不认为这样一家由球迷成立的俱乐部会有出头之日。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奇妙，2012年12月2日，AFC温布尔顿与MK顿斯在足总杯中相遇，这是两队首次正式交手，此时AFC温布尔顿已经升到了英乙，与身在英甲的MK顿斯实力相差无几。
这场比赛不仅吸引了英国全国的广播公司进行直播，警察也是如临大敌，在比赛前特地找到两支球队的管理人员，讨论比赛的安保情况。
这场比赛在MK顿斯的主场进行，AFC温布尔顿的主席埃里克·赛缪尔森在安保会议上对温克尔曼说：“我们很久之前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我们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和你们比赛。”
温克尔曼冷冷的回答：“那真是恭喜你们了。”
赛缪尔森最后和温克尔曼达成一致，赛缪尔森承诺不会让AFC温布尔顿球迷到场观赛，而温克尔曼则对他的配合表示感谢，并祝贺AFC取得的成就。
双方在结束会议后甚至没有握手。
2015-16赛季，AFC温布尔顿升级到了英甲联赛，而前一个赛季升级到英冠的MK顿斯则降级到了英甲。
这一回两队的足球流氓更加肆无忌惮，球迷斗殴、破坏球场设施几乎是家常便饭，有的时候在MK顿斯比赛进行时，球场上空会有飞机拉着AFC温布尔顿的挑衅条幅飞过。
2017-18赛季MK顿斯战绩不佳降入英乙，那个赛季的AFC温布尔顿虽然成绩也不咋地，但是得知死敌降级，他们就像夺得了足总杯那样开心。
“当家作主”
2019年，MK顿斯以“行为不当”的指控把AFC温布尔顿告到了英甲联赛组委会，原因是后者一直只叫他们MK，而不肯加上顿斯。
即便是在球场的计分牌上，AFC温布尔顿也只肯打上MK两个字母。
英甲联赛组委会执行主席黛比·杰文斯警告AFC温布尔顿，如果不规范对对手的称呼，不排除对AFC温布尔顿有进一步惩罚措施。
2019年7月，AFC温布尔顿同意以后规范对MK顿斯的称呼，两支球队关系正常化才迈出了第一步，这令组委会和英足总长舒一口气。
MK顿斯的体育总监保罗·提斯代尔对AFC温布尔顿的运营手法印象深刻：
“整支球队与球迷们融为一体，他们以球迷的意愿来运作，他们考虑更多的不是球队是否会盈利，该买那些球员，而纯粹是出于情感他们该做什么。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对我们始终抱有敌意，与AFC温布尔顿的比赛已经不只是一场足球赛了。”
温克尔曼在后来曾审视过自己将温布尔顿搬到米尔顿凯恩斯的决定，他说：
“我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我获得了温布尔顿俱乐部，却失去了它的球迷。他们天天纠缠着你，认为你的球队名称有问题。这种质疑让我感觉我们俱乐部成立得一点也不光彩。”
而塞缪尔森似乎对温克尔曼也抱有一点点同情：
“温克尔曼其实做的没有什么问题，作为商人，他为米尔顿凯恩斯带去了足球，还建了一座足球场。他丰富了米尔顿凯恩斯居民的文体生活，他没有犯错。
但我们也向他证明了，如果他当初肯组建一支球队从低级别联赛开始踢的话，取得像我们今天这样的成就也不是不可能的。”
赛缪尔森还对AFC温布尔顿的管理模式感到骄傲：
“只要球队掌控在球迷的手里，我们永远不用担心有被背叛的一天。球迷们可以接受球队成绩不好，因为我们就是从这个国家的最底层打上来的，完全可以接受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从头开始。
但是一旦搬到别的地方去，那就不再是我们的球队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们必须把球队控制在自己的手里，球迷可以当家作主（‘Fans can decide’）。”
BBC后来以“球迷可以当家作主”为标题，做了一期AFC温布尔顿与MK顿斯的专题报道。
2019年，AFC温布尔顿在犁巷球场的遗址上开工建设新球场，之所以选择犁巷，是因为球迷们认为这里本就属于他们，也是他们的应许之地。
为了建设新球场，球迷们募集了200万英镑，并通过发行债券筹集了500万英镑的后续资金，新球场于2020年11月3日完工。
18年前，这里洒满了温布尔顿球迷的眼泪，18年后，这里却装满了AFC球迷的欢声笑语。
成立非营利球迷基金会组织，发行债券，自行筹集经费，自建球场……这种由球迷主导球队，民主化运营一支球队的做法在国际足坛前所未有，一群被背叛了的球迷就这样开了先河。
资本的力量可以帮助一支球队有新的生命甚至一个新名字和新家，但在足球文化的字典里，球队只属于他所在的城市和居民。
资本只是足球的过客，本地的居民才是一支球队永远的拥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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