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过后，我们依旧买不起房

北京的房价又涨了，反反复复被炒的“离开北上广还是留在北上广”的帖子又沸沸扬扬地再次被人们议论。有的人说并不是清华北大的学历比不上北京的学区房，清北毕业的去BAT，去外企拿高薪买房买车赢取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的不是大有人在，这只说明是你的清华北大学历不值钱，比不上学区房。还有人评论，清华北大的学生应当有更深的觉悟，不应当只把眼光放在买房上，应当更加关心这个国家的前途命运，不然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还有的人说不管是什么学历，在北上广买学区房最重要，因为这样你以及你的下一代可以站在祖国的中心，享受到教育、工作、信息的高度优势，人家都用火箭大炮跟你打仗，你怎么能用步枪呢，人家都坐飞船去罗马，你怎么能只坐驴拉车呢，这是一笔投资，有什么不可为呢，在北上广买不起学区房或者不想买学区房的才是目光短浅。还有的人说人和人之间是不平等的，有的人通向成功的方法就是拼尽全力，买学区房，他们把这种方式叫做“人生开启hard模式，拿着easy模式的攻略是无法通关的”。

看起来每种说法都挺有道理的，买不起学区房是我们的努力还不够，不够资格被BAT录取；只想着买房，不关心国家命运前途，是我们的志向不够长远；我们需要选择hard模式，争取买到学区房，触碰到中产阶级，使自己和未来的下一代能够接触到更多资源，走上一个良性循环。

可是，这些说法里面都有些令我们无奈摇头，百般纠结，甚至哭笑不得的地方，我们是因为不想买学区房、不知道学区房的好处，不知道学区房是可以接触到更多教育资源、就业资源可以占据信息高地的所以要被劝说买学区房嘛？相反，恰恰是因为我们想买而根本不具有这样的可能，或许是因为所说的“我的“清北的学历不值钱，”我“不够努力，但可不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够努力了，”我“每天努力读书，兢兢业业地工作，工资甚至并不低，但是”我“还是承受不了这昂贵的安身之所，而这最后还是要被说是怪我们眼光短浅，怪我们自己思想没有前瞻性，怪我们的出身本来就很穷。我们是因为不惦记国家大事，只顾自身利益嘛？可是当我辛辛苦苦读书、工作，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我“拿什么去兼济天下。

似乎买不起房就是我们的努力不够，觉悟不够，我们要是能够再努力一些，肯定就能成功，能够进入BAT，能够月薪几十万，能够买房买车，结果就是光明的了。除了买房之外，学生如果能够再努力一些，就能进入名校，实现人生转折，走向人生巅峰。找工作的人如果能够过去再努力一点，现在找工作就能够进入好单位，赚到很多钱……

我小学到高中都是在家乡的学校里上的，我家乡在祖国的西北，也不是省会城市，教育资源比较匮乏，但好在我还是市区里的，上的学校都是市里比较好的学校。一上高中的时候，我们的生活就几乎是封闭式的学习生活，每天的路线就是两点一线或三点一线，家和学校，家、宿舍和学校。每天早上我们7点钟开始上早自习，一个早上4节课，每节课45分钟，下午2点半上课，同样也是4节课，下课大概是在6点左右，中间休息一个小时，晚上7点钟上晚自习，两堂晚自习，晚上10点下课，高三的时候是11点下课，就这样周而复始，等待着高考的检验，如果运气不好，高考考得不好，这种生活又得持续一年、两年。

在高中所有生活里，我们被宣扬的观点都是，要努力，不努力，考不上好大学，辜负了老师父母含辛茹苦的培养和养育，不是网上还有总结的高中老师的经典语录嘛，“张三，你看，你很聪明，就是平时不努力，你看你这只要努力，分数不就上来了嘛”。到了高三，墙上还得拉个横幅，“态度决定一切”，“十年寒窗苦读，只待金榜题名”，“坚持就是胜利’，好像只要努力就没有考不好的分数，没有进不了的名牌。

可是高中的时候，我就是数理化很不好，和我们班的一些同学同时看一道物理题，比如什么关于摩擦力计算的，人家很轻松、很快都已经有答案了，而我还在思考这道题是什么意思，怎么做呢。我觉得可能是我题做得太少了，不熟悉这种题目，于是我就买了教辅书做题，每天下课的时候，别的同学休息，我就看书，中午回去午休前做一会题，晚上回去了还要看书温习，可是每次新出一道题，我还是不太会做，最后我想到的方法就是通过死记硬背，把这种题一个一个地背下来，到时候做题遇到了就往里面套，而这样我每次考试的成绩就很高，但是其实我知道那些题中有些我是不会做的，就是靠背。

在这种假象下，学校就把我列为重点培养对象了，给我定的目标是名校。而真的高考的时候，数学科目上，我还是不出意料的挂了，满分150，我只考了108分，那会我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开始严重怀疑自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辜负了学校，辜负了父母，就是一个人渣，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那一段时间，我几乎吃不下饭，身体迅速消瘦了十来斤。而学校还是认为这次事情是个偶然，是我没有发挥好，想让我复读一年，不肯承认这可能真的是和个体差异有关，和天赋有关，努力过后，我发现智商、天赋还真的是道跨不过的鸿沟。

好不容易研究生毕业了，面临毕业找工作了。工作面试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孩子，我们是一组进行小组讨论的。我们讨论的问题是“假如你是政府官员，你会不会封杀抢票软件”，因为我们是按顺序发言，我排在最后一个，所以对于每个人说了什么我都有很留意。那个男孩说得很少，大概只是说他会封杀，因为有损于社会秩序。这一轮中有一个女生说得很好，她说她会考虑到自己的身份，是一名政府官员，工作职责首先就是要保证市场中正常秩序，保证弱势群体的利益能够得到保护，所以她是反对恶意的抢票软件的，但是如果这种软件能够不伤害人们的利益，甚至是方便于人们出行的，这种抢票软件是可以存在的。10个人中，谁表现的出色，谁表现得不好，我们面试者自己都有所感知，更不用说面试官了，这轮面试后，我、那名女生都进入了第二轮面试，而那名说得并不是很好的男生也进入了，这也并没有什么。

紧接着，我们进行了第二轮面试，结构化面试，3人一组，有3个面试官。其中一个面试官问那个男生“你在你填的三个志愿岗位里，更倾向于哪个岗位“，那个男生的回答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也不清楚，还有三个志愿岗位嘛，我当时就是为了填满”。第二轮面试结束之后，我想这个男生肯定不会进入第三轮面试了，可是他进入了，当时非常直观深切地体会到了找工作的过程中对于性别的区别对待。是我不够努力嘛，我很努力的准备了这次面试，查阅这家公司的资料，询问学姐学长，总结自己的优点缺点，至少知道自己投的都是哪几个岗位，而努力过后，我发现性别是道跨不过的鸿沟。

我的一个学妹，她是想考高级翻译类的研究生，可她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她和我是一个高中的，她是个非常聪明、动手能力又强的女生，大学也是有名的大学，平时学习也挺好的。她每次考研笔试都过了，面试也是信心满满，可每次就是卡在了面试上。她那会比较胖，后来她听说高级翻译有一个隐性的考虑因素，就是颜值，颜值低了也通不过。努力过后，发现颜值也是道鸿沟。

我看过一个韩剧，《清潭洞爱丽丝》，里面文根英饰演的韩世景是一个以“努力成就人生自我“为信条的女孩，她大学里成绩优异、自学法语、还获过一些设计比赛的奖，但是为家庭条件所致，她没能出国留学，很普遍的语言研修也没有去过。在找工作的过程中屡次碰壁，好不容易，经过千辛万苦，她进入了韩国一家著名的时装设计公司，在那里当实习生。进了公司，她每天的工作并不是设计服装，而是给社长夫人当专属跑腿，买咖啡、取衣服，而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社长夫人就是曾经不如她的高中同学，这让她开始重新回顾自己之前走过的人生。但是她还是期待今天的自己能通过努力比昨天的自己更优秀，每天她都很勤奋，偷偷学习公司大牌设计师的底稿，梦想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出色的设计师。

剧中还有一个主人公，是这家服装设计公司家的小女儿，是韩世景的上司，也是集团最年轻的设计师组长角色。她在看了韩式景的设计稿之后，对她说，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就可以获得的，比如设计，你的眼界很重要，你没有机会见过高端的设计，接触到这个行业里的大咖，不知道现在设计的深刻理念，如何设计出高端的服饰，这不是靠努力就可以实现的，你不适合做设计师。努力过后，发现家庭背景原来也是道鸿沟。

说了这么多，是要否认努力嘛？不是，恰恰相反，我们都应该努力一把，因为不努力一把，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是绝望。

努力过后仍然充满深深的无力感，这种状况可能是我们走向反鸡汤，走向颓废文化的原因。这种文化剥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另一面，通过“无精打采的状态，站在积极的另一端，似乎想要在这黑色幽默中得到一丝自嘲的安慰。

这些站在努力反面的人，其实并不是真的不努力生活的人，他们可能就是那些每天兢兢业业做好自己工作的人，而这种反鸡汤正好给了他们努力过后得不到回馈的一种支撑和温暖。

努力确实很重要，它没有任何问题，它是我们在没有颜值，没有背景，没有天赋的情况下突破这些限制，改变命运，过上好生活的唯一方式，在没有其他外部资源可以助力的时候，努力，发挥我们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就是我们的全部依靠。努力当然没有错，但是如果努力之后还是得不到相应的回报，甚至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我们不够努力，忽视社会上家庭背景、天赋等因素的影响，不顾过程，造成我们深深的自我怀疑，真的需要标榜“努力“，放大努力的光环和真理作用吗？这看似光明正义的“努力”背后，是否有暗伏的沟壑，让人始终惶惶不可终日。

这种暗沟之一可能就是对于努力之后结果的预设，人们的期待都是努力之后成为“成功“的人：学生能够考入名牌大学，上班族能够月薪过万，买房买车，适婚年龄就结婚。只要进入这个轨道，人生就是”正确的“，最后的结果只要是实现了这些预设，所有的过程都会被肯定为”努力得来的”, 而当最后的结果没有实现，所有的努力过程就是无意义的。

反观对于努力的宣扬，并不是要否定努力，想自甘堕落，好吃懒做，消极处世，我们只是希望这社会能否将“成功”的定义多元化一些，对每个人的多样性给予承认和肯定，给予每个不同的个体发展的可能和空间，能够更多的关注我们每个人不同的羽翼，让它们终能展翅飞翔。可以对努力的过程能给予更多的关注，并不是每一条鲤鱼都能越过龙门，但是这一路上我们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人，掉进过的坑，即将遇到的所有未知，为之努力过的所有行动，都是使我们的人生成为一部精彩的旅程，而不是枯燥的说明书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