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绿叶的思念
1
夏日，强烈的高温天气烤的人喘不过气来，马丽面馆的生意却异常火爆。
后厨，拉面师傅有条不紊的将一团团面剂子搓成条状，再根据客人的需求拉成 细面或约零点五厘米薄薄的小宽面，手工拉面是这家店的招牌。
面条在凉白开水中过一下，舀上一勺马丽独家密制的臊子、搭配凉拌土豆丝、芝麻菠菜，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手工拉面能迅速激起客人的味蕾，让人们暂时忘却外面烈日炎炎，抛开烦躁不安，电风扇在头顶呼呼吹出凉风，马丽忙里忙外招呼客人，早已累的汗流浃背。
来这儿吃饭的大多数是附近中学的学生，也有旁边小区的孤寡老人，中午是客流高峰期，面馆人来人往，外面车水马龙。柏油路面散发出淡淡的沥青味儿。
"来碗面，大碗的啊，对了，给我多放点牛肉，"人刚到门口，先急着要吃的。！马丽知道那个没良心的又来骗吃骗喝了。
"坐下等着，客人的面都还没端上桌呢！你着哪门子的急？"马丽没好气的来了一句。
在马丽这儿吃了闭门羹，海亮攒着一肚子火，便自顾自坐到墙角，顺手倒了一杯茶。
马丽顾不上他，面馆的生意要紧。自己和两个孩子全指着这儿过活，再说了，店里生意好，离不开后厨的人，这些人也要挣钱养家。
面馆在这儿开了六年多，只有马丽自己知道，如何举步维艰走到今天。生意不好的时候，没见她海亮过来帮衬一把，如今倒好，吃香的喝辣的他生怕自己落下。
"老板呢？老板过来一下，我这儿要的可是细面你们咋给我端上来的宽面呢？我人老了牙口也不好，宽面不好消化啊。"说话的是一个约摸七十岁的老大爷，马丽赶忙上前细探究竟。
"实在对不起，大爷我马上给您换，"说完马丽招呼后厨给大爷下了碗细面，为表歉意还多舀了一些臊子。大爷没再说什么。
马丽知道，出现如此失误是自己造成的，每次只要海亮一出现自己就会手忙脚乱，说话做事的总是茫无头绪。
总想着在他面前自己一定要表现的沉稳干练，可事与愿违，每次都搞得很糟。
"顾客就是上帝，你们就是这样对待顾客的吗？"海亮借机怒怼马丽一番，马丽明白他的动机，从进门那一刻他就不怀好意。
见无人回应，海亮自知自讨没趣，便不再说话。
2
马丽拿出两千块钱扔到桌上的时候，海亮眼皮都没抬一下，麻溜儿把钱揣进了上衣口袋，本指望海亮拿了钱快点离开。
可他拿了钱却嚷嚷起来。
"这点钱够干什么？我儿子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海亮提高了嗓门。
为免尴尬，马丽支开了员工。
"你嫌少？我还嫌多呢，这些钱够我支付两个月的房租，你要是要就拿去，不要，多一分都没有，"马丽也提高了嗓门。
"海亮你个没良心的，给我听明白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离婚，除非我死，不是我有多爱你海亮，舍不得和你离婚，我只是不希望我的两个孩子在这个世上没有父亲，"说完，马丽愤怒离开。
海亮清楚，要离婚她们早都离了，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没少给马丽使绊子。他给燕子的承诺十年了都没兑现，他觉得对燕子有亏欠。
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东西，而马丽和两个孩子，对她们难道他就没有感到内疚过吗？
马丽有着回族女孩儿独有的特征，大眼睛高鼻梁，若说她不漂亮，估计他海亮还不配说出这种话呢。
嫁给海亮时她刚满十八岁， 别的女孩儿十八岁才精心规划着自己的将来， 在大学校园里畅想青春，情窦初开的年龄谈一场混混烈烈的恋爱。马丽不行，她是家中长女，肩负家人的期望，遵从自己的信仰，对这点她没有任何怨言。
先后为海亮生下两个女儿后，婆婆倒有些不高兴了，马丽明白婆婆的心思，婆婆抱孙子心切，马丽却终究未能如婆婆的愿，她内心也纠结，甚至埋怨自己肚子不争气。封建固执的婆婆由此再也见不得马丽。
为了不让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海亮和马丽搬离农村老家，在县城租起了房子，小日子过的还算稳妥。当马丽把再次怀孕的消息告诉海亮时，他笑的像个孩子一样，特意跑出去买了马丽最爱吃的麻辣烫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多方打听，得知某小区附近有家诊所的中医把脉特别准，夫妻俩前去诊断，当时因为孩子还未完全发育成型，中医告知二人待胎儿长至三个月时方能准确得知胎儿性别。因为医院不提倡父母鉴别胎儿性别，就是为了防止有些父母重男轻女，一些孩子白白做牺牲。大医院他们自是不敢去的。
手头有了一些积蓄，海亮买了辆二手三轮摩托车在县城内开始跑运输，活不计大小，只要对方出钱他就干，给县城周边的住户拉煤，也有像他和马丽一样在县城的租户时常搬家，海亮深知租房子住有各种不便，搬家乃家常便饭。有的房东看着租户多，就开始坐地起价，有的乱要水电费。人在屋檐下，喘口气都艰难。
海亮为人圆滑，很会察言观色，一来二去，一些老主顾只要有活儿干就会主动联系他，马丽把小家收拾的干净整洁，白天大女儿被送到幼儿园，等到两岁多的小女儿熟睡，马丽开始尝试着给一家人做不同的美食，大概是自己极具这方面的天赋，做过的每道菜都得到老公海亮的好评。
那天夜里，屋外下起鹅毛大雪，风刮的屋顶都快被掀起来了，马丽可能是白天吃的太多，夜里辗转难眠，肚子一阵阵作痛，呕吐不止，起身外出方便，浑浑噩噩间栽倒在门口，也许是天意，孩子就这样没了。
马丽，海亮足足半个月没有说话，一个在责备自己，一个在埋怨妻子。孩子没有等到三个月，也不知是男是女，突然间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马丽觉得真主赐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礼物，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番，又立刻被夺了回去。一刹那。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马丽，她明白，海亮不是那般糊涂小气之人，只是一时间还转不过弯儿来，既然在婚姻中总有一方要主动，那么自己就做那个主动的人好了。
他们的婚姻没有爱做基础，一切都是信仰所趋，男大当婚，女也得嫁，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浪漫唯美的祝福，有的只是理所应当。
没有爱情作基础的婚姻果真不可靠。
有了这样惨痛的打击，马丽隐隐约约察觉到她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阻隔，一时之间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海亮的脸上又笼罩上了阴云，而且更加晦暗了。马丽明白孩子成了她们之间婚姻的维系，此刻她们的婚姻如同牵在手中的风筝线，她们一同描绘的未来就是线尽头的风筝，稍有不慎，便会化为乌有。
其实她们都还年轻，本不该就此垂头丧气。可是来自家庭的压力，婆婆、丈夫想要儿子迫切的心境，形同黑云步步紧逼，一时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人若一心想要什么，便什么都不得。
后来马丽两次怀孕，两次都毫无征兆流产。
3
海亮的运输生意渐渐好起来，往日的三轮摩托车换成了汽车，小两口日子越过越好。
只是孩子，成了他们心中隐隐的痛。
不提及孩子，他们和许许多多的夫妻一样，和谐共处，相敬如宾，为生活忙碌着。至于爱，也许日久生情这样的好运终有一天会降临到马丽身上。
后来听说省城的活儿多，海亮跑去省城跑运输，海亮又在省城和别人合租，马丽依旧以孩子为中心，两个人分隔两地，都是为了生活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马丽明白，海亮一直想要一个儿子，重男轻女的思想已根深蒂固，在农村好多家庭都如此，儿子是一个家的荣耀，至于女儿嘛，迟早都是别人家的。
海亮在家排行老二，大嫂生了儿子，全家人恨不得将大嫂捧上天，大嫂自此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一口一个儿子，儿子的叫着，每次说出这两个字都刻意提高嗓门儿。
二人逃离老家，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海亮都不带马丽回去，马丽心里不是滋味儿，她是海亮明媒正娶的妻子，作为妻子她回婆家理所应当，海亮总推脱，就是怕婆婆不待见马丽，生不出儿子就是她马丽的错，孩子们想去看奶奶，海亮便带着孩子们回去。
奶奶对孩子们倒也疼爱，毕竟是自己家的骨肉。
禁不起马丽多次要求，海亮答应带着孩子们去省城逛逛，孩子们高兴的叫着，跑着。夫妻俩相视而笑，幸福的生活大概也不过如此。
"我在仰望月上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海亮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想起来。
期间海亮挂断了两次，铃声越来越仓促，海亮不耐烦的接起来，这一切被马丽尽收眼底。匆匆挂断电话，海亮未对马丽做任何解释。
女人的直觉告诉马丽，海亮有问题，不，准确的说，是他们的婚姻亮起了红灯。马丽没有主动戳破，她还在等进一步确定。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回旋的余地。
"马丽，我觉得我们之间再没有继续过下去的必要了，"说这话时，海亮没敢直视马丽。
"我知道，我们还可以等几年再试试，"马丽试探着。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那个女人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她是真心喜欢我，我也爱她，只要你同意离婚，两个孩子你都可以选择带走，你明白的，孩子跟了我以后肯定会吃苦。"海亮脸上没有一丝变化，自始至终都平淡如水。
马丽无奈的笑了笑，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该用怎样的一种表情去面对，果然，没有爱情的婚姻最容易一戳就碎。
毕竟，那个女人才是为海家诞下了儿子的功臣。
她该撒泼打滚大闹一场，来场婚姻保卫战吗？已经没有必要了吧，夜晚留不住赶路的鬼，白天挡不住要走的人。
母亲知道马丽要离婚的消息，在电话里痛斥马丽一番，弟弟要结婚了，彩礼钱还差一大半，一家人把希望寄托在马丽身上，毕竟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如今她和海亮闹离婚，这钱就没指望了。
父亲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弟弟有很大的怨言，毕竟弟弟还未结婚，对方若知道姐姐要离婚的消息，他们之间的婚姻必定会受影响。
没有人过多的去关注马丽，为了弟弟她只能一忍再忍，离婚的事暂且搁浅。
海亮很快搬离了出租屋和燕子生活在了一起，并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幸福的三口之家。
时光恍如一场梦，始于责任，终于责任，终究是马丽没有尽到责任，就连上天都不再给她一丝希望。
所有的指责都面向她，本以为家是避风港，如今港湾还在，只是不能再为她遮风避雨了，爱，究竟是什么？
带着孩子们站在桥上的时候，一场大雨刚刚洗礼了这座城市，夜静的出奇，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些说不出的味道。闭上眼睛纵身一跃，明天的是与非都与自己再无瓜葛。
马丽拉紧了两个孩子的手，七岁的大宝已经感知到危险来临，不停地打哆嗦，小宝眨巴着眼睛，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水流湍急，一步步吞噬着夜，高速路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小宝开始哭起来，嚷着要回家，大宝也怕的哭起来，马丽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凭什么自己的感情不顺利还要拉着孩子去做替死鬼，如果这样做了，她跟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好死不如赖活着，对，一定要活着，比别的马丽不及他漂亮丰腴的小三，不都说"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吗？老天总会有开眼的时候。
为了让马丽主动离婚，海亮使劲浑身解数，甚至发动自己母亲恩威并施，海亮越步步紧逼，马丽越觉得自己不再着急，她愿意在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耗着。
海亮断了马丽母子三人经济来源，从前事事靠海亮，马丽只管做一个贤妻良母。现在吃喝拉撒样样离不开钱，海亮这一招的确高明，让马丽知难而退总比自己背信弃义强。
4
马丽决定了，这婚她坚决不会离，只要她不主动，海亮也不敢主动起诉离婚，就这样耗下去吧！
路边的烧烤摊来钱来的快，夜幕降临，广场上人流不息，吃烤串的人络绎不绝，马丽也只剩下这点手艺了，从二手市场买得一辆电动车，经过一番捯饬，马丽的生意开张了。
天马丽骑着电动车走街串巷，常去学校门口，学校门口的生意好做，课间，学生们一涌而出，一串儿素菜一块钱，荤菜同样卖一块钱，马丽的蘸料好吃，回头客自然多。
几年以后，马丽在广场附近租了铺面，开了面馆，凭着她对美食的那份执着，面馆的生意红红火火，漂泊的灵魂终可安放，马丽可以歇口气了。
听说海亮和燕子在一起之后，运输市场竞争越来越大，好多人趁着手里头有几个闲钱开始转做其他生意，燕子也开始劝海亮找其他门路。
其实，这么些年海亮一直密切关注着马丽的一举一动，看马丽开面馆挣到了钱，两个人就思谋也在省城开个饭馆，他们尽想着挣钱了，等到饭馆正式开张，远没有逾期那般顺利。海亮这么多年除了跑运输没有其他手艺，燕子又不愿意亲力亲为，光员工的工资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很快饭馆生意惨淡下来。
燕子埋怨海亮没能耐，背着他又和别人勾搭在了一起，海亮来面馆管马丽要钱的那天，父子俩已经走投无路了，燕子不知所踪，留下儿子和海亮独自撑着半死不活的"海亮生烤羊排面馆"。
马丽永远不会忘记大宝、二宝拉肚子住院那段日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人忙的天旋地转，为了孩子他拉下脸求海亮过来帮帮自己，毕竟他才是孩子的亲身父亲。结果是，海亮在电话中斥责马丽照看孩子不周，借口自己面馆生意忙走不开，不顾马丽再三恳求，如此决绝，挂断电话一瞬间，马丽分明听到电话那头麻将摩擦桌子的声音。
五十步笑百步，没想到报应来的如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