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附

01

十字大道口。红绿灯自顾自交替，仿佛是星辰起落，亘古至今。路边的黄叶，被一辆奔驰而过的白色汽车带起来，翩跹起舞。

一个穿着焦糖色的单大衣的女子，踩着高跟鞋，娉娉婷婷中透着几分英气。大衣的下摆，在风中飘摇。走到路对面，停下来，仰起头，若有所思。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画布。画布的底部，是墨彩飞扬的写意画。似隐隐青山，有连绵起伏之势，又有奇峰妙壁美；似浩渺大海，浩瀚无尽处，白浪滔天来；似淡蓝天空，纤云不染，辽阔无边。由下往上，写意向工笔渐变。一条条藤蔓横在墙壁上，错落有致，粗细变化，风干的黄叶蝴蝶一样落在藤上，在风里展翅欲飞。米黄的绢帛打底，整个画面显得温暖、雅致。她惊诧于谁的手笔，闹中取静，于繁华中大肆彰显精美的味道。

仔细看去。旧时的墙，抹了水泥，上了涂料，风吹雨打后的斑驳，不仅没有沧桑之色，反而有种别样的生命力。这生命力，却来自于干枯的藤蔓。在寒冷的冬季，没有了绿叶覆盖，枝条得以裸露，旁出斜逸，刚柔并济，仿佛是血液在里面流淌。

究竟是谁攀附了谁？是藤蔓借助墙体向上爬攀，还是墙壁因为藤蔓而富有生机？

02

她走过这栋楼，再往前就是广场。广场的东北角，是一家快递门店。进门再出门，红夹克、黑小脚裤、白球鞋，干练十足。蓝色口罩几乎捂住了整个面孔，只留下流光溢彩的一双眼睛。

她是一个快递员，分拣和配送便是日常工作。疫情当下，整个城市都在沉睡，而她的工作量却比往常翻了几番。

“什么工作呀，别去了！”母亲的大嗓门儿在背后响起来，“你看谁还出门？大过年的，都在家，你倒是上哪门子班哪！哎——那小伙子你啥时候见.......”她大步往前走，把母亲的唠叨丢在家门口。

前不久，三婶儿的二大姨介绍了一门亲。据说男方开了几家公司，手上有几百号人，每年少说也挣个几大百万。三婶儿站在她房间门口，扶着门框，手指在空中乱舞：“我说二丫，你就甭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放着好端端开轿车的不要，非得去找个骑电动车的。趁年轻攀上一个好的，再过两三年，想攀都没机会！”

她的嘴角露出笑意。业务上的勤奋，处事上的智慧，持续不断的学习精进，使她把快递员的身份演绎得光彩夺目，不仅做好自己的事情，还常常四处巡讲，张罗公司事务，几乎成为老板左膀右臂。老板赞赏有加，几次三番盛情相邀，都被婉拒。世界之小，超乎想象。母亲、三婶儿和二大姨一干人想都想不到他们撮合的对象，抬头不见低头见。

究竟是谁攀附了谁？是一个人图谋另一个人的钱财地位，还是另一个人觊觎这个人的青春智慧？

03

村子的南面有一条自西向东的沟。沟的最深处，一眼望不见底，只能看见遥远的树梢。

她带领一帮小伙伴，沿着侧壁下到沟底，沿着窄窄的小路四处探险。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从西头照下来，氤氲在整条沟里，间或几声鸟鸣，仿佛踏进了仙境。

她最喜欢冬天。树木脱去叶子，留下光秃秃的枝丫。一群人爬到树上，蒙住眼睛捉迷藏，谁下地谁输，谁被抓住谁输。起初，她爬树极不熟练，总是动静很大，从没赢过。她跟自己说，我要爬一百次树，为此被母亲厉声呵斥过很多次，但她终究是做到了。

阳光穿过树枝照在脸上，她的脸成了金色。闭上眼睛，金色的阳光仍然在眼睛里跳跃，她隐隐约约看到了金色的城市，很高很高的楼，很多很多的人，很有趣很有趣的生活。

转眼已经15年。她来到了城市，住进了高楼，在人群中穿梭，有了一份工作。这个城市和儿时记忆中的城市不同，它不是金色的，高楼不如家乡的沟深，人和人之间没有温情的交流，枯燥的工作总会招惹旁人的白眼和无端谩骂。

究竟是谁攀附了谁？是一个农村孩子进城大开眼界，还是城市的冷漠荒芜被热忱美丽的女孩点燃？

04

诗人说：“我的白昼之花，落下了它那被人遗忘的花瓣。这花在黄昏里，便成熟为一颗记忆的金果。”如果未来是黄昏里的金果，那么当下就是白昼的花瓣。我要在阳光里绽放，香味要在金色中起舞。她边走边想，边想边走。

她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发动了一场写信送信的活动，导致全班在上课期间外出送信，惊动了学校领导。虽然没有收信人和收信地址，但这场轰轰烈烈的活动被“传诵”良久。她想起初来乍到之时，看到低效的快递工作，积极想办法改进了工作效率，一举奠定了在公司的地位。

她喜欢做快递。她更愿意把这份工作当做打开人类社会的一把钥匙，或者说是打开客户心门的钥匙。所以做得轻松，做得有趣，做得独特。

她穿过广场，走过斑驳的墙壁，再次端详这五层小楼一堵墙画就的壁画。抢夺天工的美妙画卷中，你以为是藤蔓借助墙体向上爬攀，殊不知墙壁因为藤蔓而富有生机。同样，爱情与婚姻的世界里，你以为是一个人图谋另一个人的钱财地位，却不知可能是另一个人觊觎这个人的青春智慧；一个热忱的农村孩子进城大开眼界，同时也能够点绕城市的冷漠荒芜。

攀附的，可以被攀附。这个世界，或许没有攀附，只有互相依存，共同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