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兔记

        我小时候养过一阵儿兔子，留下一段美好记忆。

        记得是母亲从舅舅家逮回来一对兔子，灰色，一公一母，为的就是叫他们能够下仔，开枝散叶，俩变一群，好让我们发财致富。

        我和母亲在院子的角落用砖和泥巴垒起了半人多高的兔窝，里头另砌小窝，顶上盖瓦，边上留一口，丢草和菜。这对兔子夫妻便入住新房了。

        有了兔子，我可就忙开了。那时上学不费劲，没书读，也不考试，在学校听老师讲故事，下学喂兔子，除了家里饭食少油水，一切还算无忧无虑。

        我的路线图是这样的。后半晌，当学校那半块铁板“铛——铛——”一被敲响，便冲出教室，爬过北边矮墙，穿过一片菜地，翻过院墙，进家搁书包，拿起镰刀，提上大竹篮，原路出来，打学校边上过去，直奔东南方向。那里有菜地、庄稼地、渠沟儿……，野菜、青菜可多了。我连蹦带跳地走在弯弯曲曲的小土路上，呼吸着格外清新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草香和泥土的芬芳……。当我割满一篮青草和野菜时，小城里已是万家灯火了。

        天下人都知道兔子喜欢吃萝卜跟白菜，可那时候我们人类都经常青黄不接。没门儿，咱只能勤割草割好草。草里头，兔们最喜欢吃的一种叫“猫猫眼”，又叫“猫眼睛”，青紫色的杆，梢上有盘或伞，其上又有一个一个小圆叶，叶里有籽，象猫眼。此草多汁，一掐就露出白生生的汁液，就跟牛奶似的，据说有毒，不能挨着。母亲说，“猫眼睛”的水水弄到人眼里，人眼会瞎的，弄到伤口上伤口就不愈合的……。可把我吓住了。不过听人说，兔子特别喜欢吃这草，小着心儿弄点一试，还真是。真奇怪来真奇怪，兔子吃了不会中毒，反倒更茁壮成长了。于是，到处去寻它。在县城东边萝卜庄附近的地里寻着了“猫猫眼”的踪迹。那时候，萝卜庄与县城还没连起来，中间有野地。我和几个同学厮跟着去（他们都拥有了我的兔子们的子孙），远远望见那片兔子的宝物，都被震住了，野地里密密麻麻长满了“猫猫眼”，跟人专门种的样子；继而扑上去一通猛拔，塞满大竹篮，手上粘满白浆，过会儿手却又变成黑色的。我暗想，会中毒吗？顾不了那么多了，兴奋地扛着回去犒劳兔子。

        没过几个月，一天清早掀开兔窝盖子时，惊奇发现，有小小的兔子一蹦一跳地从里头的小窝出来，还抬头瞅我，可爱极了。我赶紧喊母亲：

        “妈，妈，快来看呀，大兔生小兔了！”

        母亲跟姐妹兄弟们全跑来了，同院的人也拥来看稀奇。小兔子有灰色的，跟大兔一样；忽然又蹦出一只白色的，雪白雪白的，可爱极了，更令人惊奇的是那小白兔子的眼睛竟是红色的……

        那是不搞计划生育的年代。人不计划，兔子更随意，每隔几个月兔子就生娃儿，而且一回生好几只，可把我们喜坏了，送同学，送亲戚，这小兔乖乖成了友谊的使者，就跟今天送往世界各地的大熊猫似的。

        送不完的咋整？拿到大街上去卖吧。经过全家人的精准策划，卖兔任务就开始实施了。那是春末夏初一个晴朗的周末早晨，母亲找来大竹篮，里面铺了一层干草，放进两只小兔，黑白一对儿，叮嘱我：

        “两块钱一对儿，最低价，一分都不能少！”

        我独自一人提了篮子，出了小院，悄然走到大街上最集中的自由市场，其实就是县城唯一的东西大街中的一段。乡下来的人带着果蔬鸡蛋等土特产，摆在街边。我加入他们的行列，把篮子搁地上，蹲下，等待买主。那个时候流行割资本主义尾巴，不允许随意买卖。我时刻准备着转移撤退。

        日头慢慢爬上来了，不冷不热，街上的人多起来，有人开始注意我的小兔子，我在心里念叨：“好心人快来买我的兔吧！”过来问的人不少，大都砍价，我坚守母亲的谆谆教导，一分不让，单个不卖。等呀等，肚子饿了也得等，不卖出去不回家。那时没有矿泉水、面包、火腿肠……。约莫过了晌午饭的时候，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他一头汗急切切地问价，说：

        “小伙计，就这价，不说了。俺是山北农场派来专门买兔子的，兔子我全买了，还有没有？”

        这人挎了个绿色的挎包，付了钱便小心翼翼地将俩小兔一一抱起来搁到他的挎包里；又见他掏出一张纸，写了个东西，递给我看，意思是：今购买小兔两只，共付两元钱。我按他的意见，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跟着他到近处的县城唯一邮局，找了印泥，按上了大红的指印。这便成了我人生第一份合同、第一次成功的买卖。

        养兔子很长时间了，我们并没有发财，更没有吃到兔肉，不知道是啥原因。

        小兔子都没留着养，剩在窝里的一直是那两个老灰兔子。记得有一年暑假，大人都外出了，我一人搁家。雨不停地下，兔窝里面都是水，我灵机一动，把兔子抱出来放到屋里喂养，这俩兔可欢实了，屋里乱窜，把粪拉到床底下……。过了几天，母亲回来，她一看可气坏了，把我臭骂了一顿，勒令不许再喂兔……

                      (2017.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