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6次在这个城市的地铁上，眼看下去一波人，又涌上来更多一波人，两波人在门开的一瞬间穿插而过，深海里的大马哈鱼，我这样想着。
还想要有一个章鱼的大吸盘，这样车厢就算360度旋转，还是高枕无忧，哪里像现在，夹缝中求生存，扶手杆子三指上下全是手，车厢摇晃，还要一口一句不好意思。
左手抓扶手，右手抓超市买的大袋零食，身上背着单肩包，小拇指再勒住一把短柄伞，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安眠，微信轰炸般得震动，抱歉，朋友们，我连一只手指头都抽不出了。
眼睛是最空闲的，看久了电子屏幕，一下子回到真实的世界还有点不适应。四处张望着，周边是一群人的各自低头，手机全程刷，车厢一晃，稳如泰山，真是羡慕。我想起了《生化危机》，要是T病毒突然爆发该怎么办？在这里有没有机会逃离感染？
车厢里的人怎么可以那么多，脑洞大开了时候看人突然都像一座座山，脑袋是山上的墓碑，墓碑下都是一个个怎样的灵魂呢？
“啊！喂！喂！对对对！我是小张......”目的地还有8站，当我陷入长久的等待时，一个粗狂的男低音传来，真是对不起那个“小”字，有磁性，很好听。四下张望着，眼睛寻找声音的主人，我想，小张是被人群隔离在我左手边的车厢了，找不见他。
我看到左边车厢，一整排的手机，根据主人的身高高高低低的排列着，大家都是低着头，没有人在乎这性感的男低音，真是可惜。手机，这个当代人的外置器官，24小时腐蚀人的内心和身体啊，手机之外的世界越来越没人在乎了。只有没法戳手机的某些人，譬如我。
我开始去听这个小张还是小章的谈话，暂且就叫小张吧。
“啥玩意？我咋不知道啊！......林总啊！对的对的对的！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啊，这不赶巧吗？前两天在L省培训呢，我还想等您回来了给小赵安排工作！啥？谁让小赵参加A市项目的？......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对对对，现在年轻人太不会做事了......小赵那边让他赶紧回来是吧，好的！我马上通知到位.....您放心放心！......”
真是个工作狂啊，地铁上也要这样争分夺秒的吗？小张的声音很具穿透力，口音像北方的，我猜是个北方大汉吧，嗓门一高好像就有点毁灭性，性感反正是越离越远了，有几个词汇说得太快没办法听明白在说什么，大致可以听出他们的对话内容。
好像是说小张出于好心，把朋友小赵介绍进公司了，本来想让林总面试完再决定是否可以参与A市项目，结果人事部直接安排小赵上岗了，而新人小赵在没有任何培训以及上级领导通知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就去了A市。而在A市n久的林总看到小赵的出现觉得莫名其妙，工作都忙得焦头烂额还要找时间处理小赵的烂摊子，于是每天都气得上火，小张也表示自己的朋友不会做事情，对小赵在林总的工作上造成的麻烦觉得抱歉......
小张和林总的对话还在继续，围绕着小赵在工作上的乌龙事件，吐槽一波接一波，时不时传来几声大笑。谈笑间，我都觉得这个小赵真是有点蠢了，那么重要的项目净是帮倒忙，太不专业了吧，是空降的吗？还连累了作为朋友的小张被领导训成这样子。
“培训啊？真的累，连着几天都在上课，所以和外界联系也少了......对的，是学到了很多东西，非常感谢您，真的......哈哈哈哈，也祝您新年好，等您回来了，我一定要请您吃饭！.....那肯定我请客的，哪能让您破费呢，而且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对吧.....新的一年了，您放心好了，我们大家一定会非常努力的.....”
车厢忽然晃了一下，我没站稳，差点摔在旁边的小姑娘身上，小张的声音还在继续。地铁停下来了，下去几个人，上来的却是一批，把我顺到了两节车厢中间的位置，人民团结的力量啊，唉。
于是小张的声音更响了，笑声更加粗狂之余还有点喜悦的心情，别问我怎么听出来的，毕竟话尾是人家领导的鼓励了。
突然想起武侠小说，高手过招之前都是要这样大笑三声的，哈哈哈！对手一听，中气十足，再看下盘之稳，内功深厚啊，千招百式，招招必是致命，心态上就觉得自己完蛋了。大有威震八方的效果吧。
“......她刚刚打电话过来的啦，我还呆了一下你知道吗？真的觉得莫名其妙的啊！你都不知道，她在电话里就把我劈头盖脸一阵骂啊！真是什么话都有，我也是醉了！.....”
小张好像换了个人讲电话了，语气更自然了，少了卑躬，多了些痞性，音量是一点点没变小，大概是距离近了一些，我觉得男低音一点也不好听了，从头顶飘过来的时候，我真想拿出手机听歌啊，他的声音让我想起了珊克·南契拉。（请欣赏White Food，不要骂我，溜~）
“她竟然说让你回家休息，这咋整啊，我都跟她说了半天了，你理论知识很丰富，经验又足，A市项目肯定没问题的！......对啊，咱也都是一层层面试下来的......对对对，我明白，要不是我劝你，你也不愿意过去A市的......这事真糟心啊，哎呀，先消消气消消气......”
“那边我再跟她沟通看看，我估计也是林总那边工作忙昏头了，自己同意的人事调动现在整得大家都莫名其妙......对对对，现在她又说自己没听说过这件事，太TMD搞笑了......我的意思就是你这边先回公司，时间上我到时候通知你公司安排......”
“是啊，女领导有时候就是很烦的，之前也是她说让新人过去协助，现在你人过去了，又说你没经验，新人不工作哪里来的经验，我TM太醉了，做事做到这个地步，把我也搞的里外不是人了.....大家都不容易啊......还好兄弟你信得过我......”
耐人寻味的对话，不同通话对象，似乎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了，接受力有点不足，我又一次尝试去找出这个小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神仙人物啊？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女上司能力不足，就想在工作之余没事找事吗？
“咱们都是兄弟，这有什么的！其实我倒是认为你在另一个部门会好一点，我当然希望和你一起工作的，可眼下你也看到林总都这个态度了对吧......我是这样想的啊，兄弟，我呢，再想办法安排一下，你换一个部门，过去做个领导级别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早就觉得她仗着自己股份高，每天在办公室颐指气使了，大家都不说而已，都是辛苦打工的命啊，有啥办法呢你说？......看着好了，总有一天她会折的，等着好了，你说是不，兄弟？......哈哈哈哈，等我回来咱们两个一定要好好喝一杯的！对的，我在地铁上呢，累啊，培训呢，一天天得跑上跑下.......”
地铁终于到目的地了，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车厢门打开的一瞬间，一涌而进的空气清新得不像是这城市里的，好像突然没有一点点湿腻的雨水了。而合上车门的一瞬间，我回头看到新上车的人在掏手机，不下车的人专心得看手机，而小张讲电话的声音跟着地铁的风一起远离。
地铁站的出入口，躲雨的人、等车的人、吸烟的人占了大半的通道。出站的和进站的又占了剩下的通道，相互碰撞，相互刮擦，水珠是这个人的伞上抖落的还是那个人衣服上擦过来的？流到脖颈里的时候，我觉得冬天好像永远都过不去了，湿哒哒的地面，一切都令人烦躁。
都说《流浪地球》之后就是《流浪太阳》，这江浙沪包邮的雨，无人幸免，可所有的问题雨伞解决不了，裤腿上的泥渍，是小人物的生活图腾，越画越杂了，无法原谅，又好像情有可原，毕竟是一场未完待续。
没有人有时间抬头去听完一场电话，“路人”的意思就是我们彼此见证人生的某个片段，知道后续的剧情那是上帝的事，戏演半场就够，都是各自人生,就像这个车厢上没有谁会完整得说出小赵，还有小张和林总之间的故事；就像车门打开再合上我也只听了半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