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妓抄

冈本加乃子。川端康成评价她，“在她身上，我看见了属于我们人生道路的光明。”芥川龙之介盛赞她“加乃子是我所知道的女人中，最优秀聪明的人。”

“一页”出版的这本《老妓抄》真的是极好的翻译，配上雅致幽暗的封面，可惜却是极烂的纸张。

这是一个短篇合集，十个故事，每一个都如同一朵诡谲绚烂的花朵，让人爱不释手。

她的文字中有种不自知的诱惑力，彷佛天真无邪的聊斋女子，摄人心魄，带你窥视主角们的内心深处，也操纵着你的触觉、味觉、嗅觉。《家灵》写的是一家深夜食堂，一位穷困潦倒的老人每晚都要赊账吃一碗泥鳅汤配白饭。新的老板娘拒绝了老人的请求，于是老人绘声绘色讲述自己的故事，“即使被人忌妒、被人侮蔑、又或者是内心像被恶魔占据般激动时，只要嘴里含住这种小鱼，然后用前牙喀嚓喀嚓地从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咬碎骨头，我就能感受到所有的怨恨似乎都被转移到上面去，也就能涌上温柔的泪水来。”这段文字，彷佛把一条小鱼放进你的嘴里，你不自觉地嘎吱嘎吱咬下去，闻到那一丝香味飘散开来。

除了用文字操纵你的官感，加乃子也擅长渲染气氛，精妙细致，细微描写都值得反复咀嚼。《食魔》中她写浪子厨师做菜，“菜叶上的水珠不断从篱眼里滴落下来，在崭新的木案台上流淌出一面地图，渐滴渐静。”对菜细致的描写，构造出一副静态的画面，衬托出人物涌动翻滚的情绪，厨师的叛逆不安，自视甚高，慢慢到烹饪时神经质般的专注，混杂着和少女小娟的淡淡情愫。开篇不足一千字，就已经把读者狠狠抓住。

加乃子的很多个故事中都有着强烈的热情，却带着压制，充满着随时要喷发的郁热感。《仲夏夜之梦》，临近婚期的少女在夏日夜晚遇见心意相通的少年，互诉衷肠，爱意流动，却在最后被压制住；《混沌时分》的少女小初对少年薰充满了欲望，却因为家庭困难，需要委身富人贝原，浓郁的感情不断压制，却在一场游泳比赛中迸发,"她抡圆了胳膊划开水面，向着无边无际的浑浊，义无反顾地游去“；《食魔》中的厨师喜爱少女小娟，却在如潮水般的回忆后，压制爱意和幻想，回归与妻子一茶一饭的日常。

最喜欢的还是同名短篇《老妓抄》。写的是一个老年艺妓园子，颇有些积蓄。她偶遇青年柚木，发现这个年轻人虽有些心高气傲，却痴迷发明，于是园子决定供其吃喝，让柚木专心发明创造。衣食无忧只会消磨人的意识，柚木一事无成，日见肥胖颓废，但是园子却从没放弃他。

看完这个故事，我会觉得缺少最核心的一样东西，就是“园子的初心”，她究竟为什么去供养柚木。

书中也从柚木的角度去猜想园子的想法，究竟是男与女的吸引，还是母与子的赡养，亦或是一种控制。也许园子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正确答案，人的情感是糅杂的，对年轻活力的向往，过剩母爱的迸发，情感的无处安放。园子是一个意志顽强的人，就算逐渐老去，却一项接一项修习技艺功课，在未知领域里贪婪吞食。而柚木虽然年轻，却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反而像是迟暮之年的老人，对生活不抱有任何期待。这种反差更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能量。

“衰老一年年加深了我的伤感，而我的生命却一天天更繁华璀璨。”加乃子笔下的女子，多彩多姿，活色生香，而且透露着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她们温柔且坚定，自由且勇敢，浪漫且无畏。

合上书，似乎从一场光影斑驳的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