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解读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说：“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悲剧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角，是一种热烈的对照。苍凉之所以有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人们把“苍凉”奉为她小说风格的圭臬，《红玫瑰与白玫瑰》传达出她对于殖民都市背景下多元文化的关注，张爱玲反映的是小资阶层的生活缩影和人类对情感的需求，怎么也不会得到最终的满足。表达了她对人最深处人性的思考。半个世纪过去了,可以说是经得住时空年轮的考证,把人性定位的充分,准确。时代与地点造就了张爱玲传奇的矛盾，因而她小说中的人物永远生活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构筑了一片永恒的苍凉风景，《红玫瑰与白玫瑰》就是这样一篇佳作。
一、“传统”与“现代”之间永恒的苍凉风景
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传奇，一个女人的一生是最美丽的传奇，张爱玲小说中女人的美丽却永远带着苍凉。《红玫瑰与白玫瑰》亲和地接纳了诸多差异，祛除了简单的价值判断，包容了人生中种种复杂的因素，以“哀矜而勿喜”的眼光来看待诸多情非得已的人生世相。中国的女性所受传统压迫最为严重，因而现代一旦来临，要求解放的呼声也最为强烈，然而由于生活在传统与现代尚未协调的夹缝中，这时的女性既保持不了传统也完成不了现代，无所适从感一直笼罩着她们。张爱玲参差对照、低回叹惋的叙事将不绝如缕地回旋、衍生于历史与审美之维。
(一)灰色浇灌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白玫瑰与红玫瑰》中的女性是传统与现代的两个典型化身，一个是圣洁的妻子，一个是热烈的情妇，尽管她们代表的是两个不同的极端，等待她们的都是悲剧。如果说白玫瑰的悲剧是由于传统，那么红玫瑰的悲剧则缘于现代。红玫瑰王娇蕊风情万种、性感迷人，而白玫瑰孟烟鹂拘谨守旧、娴静温柔。如死水一般激不起任何的涟漪。理想很丰满，而现实却异常的骨感。
孟烟鹂是佟振保的妻子，温婉娴静。虽然读过大学，受过新式教育，但骨子里还是男尊女卑的思想，事事以父母和丈夫为先，活得没有尊严，更没有主见。自从结婚以后，她传统中这些美好的道德品质在受了西方文明熏染下的男性眼中，现代之中的传统女人是令人乏味的。振保对烟鹂传统的回报是在外面公开的玩女人，当着她的面砸东西。面对男性的放荡与无情，烟鹂最终也突破了传统所需要的淑女形象，作出了越轨行为。而娇蕊是新文明熏染下的女性。她想成为自己的主人，对于爱有着执着的追求，为了和振保在一起，她抛弃了一切，坚决提出和丈夫离婚，然而等待她的结果却是男人的无情，最终得不到所爱之人。
时代新女性为残留的传统所不容，追求现代而不得的女性经历过伤痛后随即开始渴望回归传统。当娇蕊再次和振保在电车中相遇后，如妖精般的尤物娇蕊，时隔多年后也变得邋遢、无彩，再无昨日之艳丽。她嫁了人做了母亲，并安于这样的平庸，尽管话语间充满了对往事的伤怀与哀悼。传统对女性的要求永远是贤妻良母，处于被控制被奴役的地位，没有一丝的生机和活力，这样的传统女性已落伍于时代。她们的平庸、自我压抑、顾影自怜、婢妾似的怨愤远远不合当时男权社会的要求，只是作为男性购置的花瓶。所有的这一切使白玫瑰们对传统产生了怀疑，有了一丝摆脱的渴望。对于红玫瑰们来说，她们的热烈、自由、奔放、西化的生活方式、不顾一切大胆的追求很能满足沉湎于物欲与情欲之中的男权社会，不过，并没有彻底摆脱传统的男权世界大多表面维持着传统的道德伦理规范，构筑一番天长地久的爱情是不可能的。
(二)封建男权社会下的男性悲剧
以往看这部小说，总是将目光集中在三个女人身上，如今却发现悲剧的不只她们，还有男主人公佟振保。
张爱玲在开篇处就对佟振保做了细致的介绍，他出身寒微，靠着自己的努力，去英国留洋，半工半读完成学业，因为成绩优越，毕业前就拿到了上海纺织厂的聘书。他事业有成，是厂里的副经理，又娶了家世清白，门当户对，有文化的老婆，女儿的教育经费也早早攒够。他侍奉母亲，提拔兄弟，认真工作，对朋友足够义气。这样看来，佟振保为人不错，生活应该美满幸福才对，可是他活得并不开心。从表面看来他似乎能在传统和现代女性之间游刃有余，万物各得其所。但是以振保在理性责任与奔突欲念间的徘徊、挣扎，在好人和浪子间的叠合、演变对男权世界作了辩证的反思。热烈放浪的红玫瑰是可恋而不可婚的，羞涩拘谨的白玫瑰则是可婚而不可恋的。
佟振保活成了社会需要的样子，赢得了别人的认可和羡慕，不过无论如何潇洒，他依旧是享受着现代文明但却摆脱不了传统的人：一方面，现代生活的侵入让他感受到了婚姻与爱情的自由；另一方面，传统的伦理道德依旧像巨蟒一样箍紧他，他同样要面对现代和传统的不可两全的局面。尽管尽力去弥合传统与现代的裂痕，却只能使得他自己的生命变得无可奈何。丢了本心和自我，他活得纠结而憋屈。对伦理与社会传统的顾忌，不得不使他离开娇蕊，他选择了烟鹂，又无法忍受传统的死板与琐屑，于是变得比以往更放荡，他最终成为了自己得奴隶。
(三)文化与文明错位的受害者
张爱玲以细腻的笔触，通过一男三女的情感纠葛，展现了封建时代，男权主义统治下，女性在情感与婚姻中的悲凉与无奈，以及男性在生活中的扭曲与挣扎。在错误的时代，无论男女都是牺牲品，无一幸免。就算偶有像王娇蕊那般大胆追求爱情和个人幸福的女人，最后也因大环境的压力，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而男人看起来功成名就，但同样难逃精神的空虚与孤独。男女的不幸看似彼此双方造成的，却隐藏着深层的文化内涵，这种文化与文明间的错位使得人与人之间美好纯真之情荡然无存，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心灵建造一个牢笼。费勇在评论《白玫瑰与红玫瑰》中的人物时说过：“三个人都是失败的：佟振保没有创造出一个“对’的世界，也没有成为自己的主人；红玫瑰没有成就自己的‘热烈’；白玫瑰更没有实现自己的“圣洁’。三个人的五官最后都是灰色的一片，点缀在这个灰色的人世。”这些悲剧性的结局使得张爱玲的传奇永远笼罩着一种苍凉的氛围，这种苍凉来源于面对现代与传统交杂的矛盾世界的无奈与迷茫。
二、人性最深处自私的苍凉感
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三个主要人物振保与娇蕊、烟鹂相互之间的感情看似浓烈，生活仿佛紧紧纠缠在一起，但实则三人各有各的心思，内心深处都存着各自的自私和利己思想。
(一)其实他只爱自己
对于振保来说，他在所经历的三段男女关系中，其关系的开始、递进、结束都处于自己内心自我利益的驱使。与初恋玫瑰，虽然振保被她深深吸引甚至久久不忘，但却依然为了自己“崇高的理性的制裁”而毫不犹豫地结束关系，不让自己的人生存在“污点”;与情人娇蕊，即便他无法抗拒娇蕊的肉体和魅力，但在与她的交往中却依然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他始终清醒地提醒自己：他爱的是“娶不得的女人”。娇蕊“朋友之妻”的身份让他充满禁忌的快感又使得他不用为此负责，从而才能“安全”地进一步进行追求，即便在二人感情升温，已到了“談婚论嫁”的阶段，他依然为了自己面子和形象对外称娇蕊为“王士洪太太”，这种滴水不漏的“生意人”的自私心理在振保身上暴露无遗;与妻子烟鹂，振保自始至终都未对烟鹂产生感情，每天只是例行公事般与烟鹂相处，在发现烟鹂和裁缝的婚外情后，作为丈夫的他却并未戳破，而是为了这段配得上他身份的婚姻而熟视无睹。
(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而娇蕊，她作为接受过先进思想的华侨，其情欲不受礼教的束缚，因此她在见到“略具抵抗力”的振保后，自然而然地运用自己“爱匠”般熟练的技巧与振保进行交往，其目的究其根源是她在所不习惯的婚姻生活之外渴望找到一点出格的激情。此时此刻的娇蕊是不幸的，原本一个玩世不恭的交际花偏偏被这么一个伪君子偷走了心，原本玩弄男人于手掌之中最终难免落得被这么一个心目中的绅士玩弄!当爱已经流逝，回头试探个中法规，在自私面前，最先动真感情的必定落得惨败!她写航空信给丈夫，也是以一种鱼死网破地心理逼振保交出婚姻的承诺，为他们的感情正名。两人的关系就像一场博弈，从一开始便都各怀“鬼胎”，走一步有一步的算计，算到底无非是各取所需。无奈多情妾似风花乱，薄幸郎繁遍地稠！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即便一向出租的公寓被修建成了固定的豪宅，为时已晚!并非豪宅装潢的不过华美，而是，侬非归人，不过是过客而已，何谈驻足常留？人性的自私可见一斑！
(三)人生若只如初见
烟鹂，她的人生始终是被动的，婚姻由别人决定，自己的丈夫与她人分享，没有真正的朋友，生活中唯一的乐趣是听无线电。在她的生活里，爱情完全没有出现过，她的可悲也最终使得她人情苍凉的本质，以自私的态度面对，因此她在婚姻初期谨小慎微，让自己成为一个符合大众观念的妻子，而当她在懵懵懂懂踏入婚姻，艰难地遵从婚姻的规则渴望得到爱情但最终泯灭后，她的空虚难以抵挡，选择与一个不与自己相称的裁缝发生了关系后，为了生存，她开始以可怜博取同情，为了继续生活，她无奈地选择的忍受寂寞和一眼看得到头的婚姻。那一撮白，像是误投入红尘俗世的一抹白，所以那一抹白至始至终都是造成烟鹂与世隔绝的主要原因。岁月不知人间多少忧愁，柴米油盐的生活磨合了白玫瑰烟鹂那与世隔绝的白，渐渐变得接地气的时候，也正是白玫瑰沦落为衣服上的一粒饭黏子的时候！假如人生不曾相遇，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时间会把一切人的自私暴露无遗！毕竟，为了生活，灵气早晚都会被污染，变得自私，逐渐学会防卫。忽已明白，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
红玫瑰如何，白玫瑰又如何，到手的永远都是垫底衬托得不到的矜贵。小说中的人物在生活的打磨下褪去感情，感情变得干瘪，每一段关系的递进都处于自身自私与利益的原因，社会人精于算计的本质在张爱玲的笔下被展现地淋漓尽致，读罢只觉可悲又可怜。娶了白玫瑰，那这朵玫瑰不再是纯洁、娴静的花，不过是干了的大米饭料，硬而无味，看着让人生腻，娶了红玫瑰，那这朵玫瑰不再是热情、鲜艳的花，不这是墙上的蚊子血，可有可无，看着让人恶心。这折射出那一时代，那一阶层的人性的自私。
三、生活中爱情与婚姻完全分离的悲凉之情
始乱终弃的王娇蕊与见弃于家的孟烟鹂最终都成为弃妇的表征，无论其中有无婚姻的形式。不同的是振保对王娇蕊是有欲无情的，对孟烟鹂则是无欲无情的，自私的情欲导致了玫瑰被弃的命运。张爱玲以以小见大的方式，再现了人们在情感和婚姻生活中的无奈、挣扎与悲凉底色。
(一)性与爱情的分离----佟振保和王娇蕊的关系中
佟振保回国以后借住在老同学王士洪的家里，后被王士洪的妻子王娇蕊所吸引，与之产生了一段感情。在这段感情，甚至都不能说是双向的关系中，振保的感情始终是抽离的，他对娇蕊的追求仅仅是出于对娇蕊所代表的他理想中完美性欲寄托对象的追求。在二人所见的第一面，振保就被娇蕊吸引，这种短时间内的吸引只能停留在表面，因此在他的眼里，所能看到的仅仅是娇蕊“皮肉紧致、金棕色的脸”和“富有曲线美的轮廓”，这种描述看似充满诱惑性，实则说明振保对娇蕊的追求只是简单的出于性欲本身的行动，而最后娇蕊的“衰老”和“俗艳”也使得振保真正终结了他对娇蕊的念想，由性吸引力驱使的关系最终终结于性吸引力的丧失。可以说，振保自始至终想与娇蕊保持的都仅局限于性关系，他一次又一次地回避着说爱也从未想触及爱情。
(二)爱情与婚姻的分离----佟振保与孟烟鹂的关系中
在小说中，佟振保选择接受婚姻的原因是母亲“几次向他流泪，要他娶亲”，而他选择与孟烟鹂缔结婚姻的原因是他认为烟鹂“柔顺”，因为她是“美丽娴静的最合理想的太太，可以作男人们高谈阔论的背景”，这段婚姻的结合，在振保的观念中仅仅出于利益、身份、形象的契合，与爱情并无关系。而对于这段婚姻中的另一方孟烟鹂来说，她接受婚姻的原因是“在许多人之中指定了这一个男人是她的”。因此在两人缔结婚姻之前并无感情基础，而在婚姻之中，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振保和烟鹂见识到了对方种种不符合各自心目中理想伴侣的形象，利益、观念、态度等的冲突使得这段婚姻名存实亡并最终成为一个空壳。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体现出来的这种“性、爱情与婚姻相互分离”的观念暗示了张爱玲对于物欲社会下性、爱情和婚姻的思考，金钱的诱惑、利益的纠缠之下，早已没有纯粹的爱情与婚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建立也与利益紧密相连，出于人性本能需求的性则彻底与爱情婚姻相割裂。爱情与婚姻终究是虚无，现实终究是残酷而苍凉的。
小说中的人物看似清醒，但却又始终守着命运的摆弄，无论哪一类的人物，都难逃人生悲凉的结局，张爱玲以冷眼写世间人物，毫不留情的揭露出“人生总是悲凉”的现实，这又是一层旁观。小说中展现出来的人性仅仅只有冰山一角，真实的人性与生活的本质要比小说残酷得多。正如张爱玲所喻示的：困苦的人生没有出口，到底也是苍凉，没有人可以摆脱宿命的拨弄。一切关系的发生和情节的进行都仿佛受一种不可抗拒力量的控制，人生的悲凉与描写尽显，更加令人深思。
红玫瑰娇艳风流，白玫瑰清纯圣洁。但是在现代的转型时期，女性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局面，既无法保持自己的圣洁，也无法永远热烈，幸福总是和她们擦肩而过，因此留在她们深色的背影后面的只能是“传统”与“现代”之间永恒的苍凉风景！社会的波澜壮阔是遥远而短暂的，长久的是那些平凡男女的平凡的生活，其间的曲折、跌宕直至悲凉才是生命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