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情
文 / 长亭
1
桑枝是只狐狸，是只活了四百九十年却还未幻化成人形的狐狸，而且最近还有些点背。
难怪青丘山的姐姐们常说，桑枝这小东西什么都好，就是时运忒不济了些。
不过吃了只烧鸡，就引得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毛头小道士追了一路，直追到悬崖边上，逼得桑枝无路可走。
小道士还未说话，桑枝索性头一扬，嘴一撇，先发制人：“不过吃了只烧鸡，你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少年扬了扬拂尘，一脸漠然的看着她：“你是狐妖。”
“狐妖怎样？狐狸吃鸡天经地义。”
少年动了动眉毛：“道士捉妖也是天经地义。”
桑枝简直要气死了：“臭道士，年纪不大，歪理倒是不少。”
少年听后并未着急反驳，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盘腿坐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拂尘无风自动。
桑枝正琢磨他在搞什么幺蛾子，忽见少年周遭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他坐在阵中央，掌中拖着轮八卦圆盘。
乾坤阵法，道门绝学。掌中八卦，可收万物。
想不到这臭道士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修为。
桑枝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心道，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
“收。”
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少年慢慢睁开眼睛。
本以为一切皆归平静，那小狐妖也该被收入阵中。谁知睁开眼睛，便看见那狐狸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一只墨绿，一只幽蓝，极为罕见。
最初的惊吓过后，桑枝已渐渐明白过来，那团淡金色的光芒不过是看起来厉害而已。小道士修为不够，虽念了口诀，却不晓得怎样催动阵法，倒是让她逃过一劫。
于是桑枝笑得花枝乱颤：“臭道士，修炼个几十年再来捉我吧。”
少年看起来有点泄气，但仍在强装镇定。
“总有一天我会收了你。”
“我吃的又不是你家的烧鸡，你干嘛这么为难我？”
少年叹了口气：“和烧鸡没关系。”
桑枝也跟着叹了口气：“就因为我是妖吗？”
难道生而为妖，活着便是恶吗？
桑枝活了这么久，做过最大的恶就是没钱的时候去酒楼里偷吃了只烧鸡，如果这都该死的话，那这个世界才真是没天理了呢。
“小狐狸，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什么赌？”
“我知道再有十年你就能修炼成人了，如果这十年之内，你没有做一件坏事，那就证明你是个好妖。从那之后，前尘种种一笔勾销，我绝不再为难你。”
“还有，我不叫臭道士，我叫轻砚。”
“桑枝。”
赌约就算成了。
2.
花开花落，月盈月缺，不知不觉，十年时光呼啸而过。
以前桑枝总觉得修行清苦，恨不得肋生双翼，飞遍名山大川玩个痛快。现在却因为那个赌约而不得不在山中修行，甚至连烧鸡都再没吃过了。
时光荏苒，小道士已褪去青涩，眼角眉梢都长成了凌厉的棱角。其实桑枝愿意承认他长得还蛮好看，如果他不是天天对自己摆出一副臭脸的话。
“别轻举妄动，我看着你呢。”
他在洞外打坐，桑枝一时兴起想捉弄他，爪子都放在他耳边了，轻砚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背对着他也能发现，看来最近真是修为见长。桑枝无奈，只能悻悻地放下爪子。
山中夜色凉如水，桑枝的瞳仁在暗夜里发着光，一眨一眨地数着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越数越多，越数越困，最后头一垂，索性栽在轻砚怀里不省人事了。
在轻砚混沌的意识里，有个软软的东西掉进了他怀里，而且极不安分，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毛茸茸的，蹭得他心乱如麻。
“你别蹭。”
她还真就安静下来，枕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平静。
轻砚感觉肩膀湿漉漉的，以为山里寒气重，凝气成露，谁知是那不安分的流了口水，在睡梦中还不断呓语着“烧鸡别跑……”
就这德行，就算再修十世也得不了道，成不了仙。
不过这样也蛮好，至少，现在是快快乐乐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今天是满月，圆圆的一轮挂在天空上，说不出的温柔祥和。月光洒在狐狸洞门口，轻砚无端觉得身上一沉，怀里的那团也不再是毛茸茸的了。
借着月光，轻砚低头看见少女容颜姣好，睡颜安静。
这是桑枝？
轻砚的耳朵蹭一下红透了。
3
五百年来，桑枝第一次幻成人形，高兴地趴在湖水边照了整整一天都嫌不够。
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桑枝兴冲冲跑过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天真。
“我好看吗？”
他咬着牙道：“好看。”
桑枝撇撇嘴：“承认我好看，需要下那么大决心吗？”
“小狐狸……”
“轻砚……”
桑枝笑得没心没肺：“陪我去一趟人间吧，我还从未以人的模样去过人间呢。”
鬼使神差的，他竟答了个好字。
人间真好啊，热闹繁华，山明水秀，有吃不完的烧鸡，听不完的故事，喝不完的酒。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轻砚呆呆地看着那轮圆月，手指紧握成拳。
又一杯烧刀子下肚，桑枝红了脸，趴在他耳边小声道：“小道士，我想我有点喜欢你。”
然后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她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脸上挂着得逞的微笑。
他颤抖着的手渐渐抚上她的脸颊。
“对不起，小狐狸。你从没做错什么，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泪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他的掌心泛起柔和的光芒，那是一颗金丹。
轻砚将那枚金丹盛于掌中，用颤抖着的双手将它呈上去。
床榻上，白须老者奄奄一息，勉强睁开眼睛看着他，眸中一片浑浊。
“师傅，徒儿已取到狐妖内丹。”
老头点了点头，沟壑纵横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徒儿，不枉你十年等待。”
是了，他从一开始接近桑枝，就是为了今日取她的内丹。
她是双瞳之狐，天生的灵物，修道五百年才能得一内丹。若人食之，便可增长千年功力。
师傅从前除妖之时，被一妖狐以寒气所伤，药石无医，日日受尽穿心之苦。若想痊愈，必须服食枚狐妖内丹，且必须为双瞳之狐，方能解了此毒。
事有凑巧，偏偏让还是小道士的轻砚遇上了有四百九十年道行的桑枝，这便是孽缘。
她费了五百年时光修成人形，却在他手里一朝散尽道行。
不管他心中有多么不愿，可终究是轻砚亲手取了桑枝的内丹。
她如今失了内丹，被打回原形，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弹。
一边是有养育之恩的师傅，一边是无辜的桑枝，他终究是做了取舍。
从前他心中有一杆尺，用来衡量是非对错。而现在这杆尺，被他亲手毁了。
“我会遭报应的，小狐狸。”
4
“轻砚这傻小子，我不过编了个狐妖伤人的谎话来哄他，他便真信了，跑到山里十年为我取来了小狐狸的内丹。”
说这话的是片刻之前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者，如今早已精神抖擞，凶相毕露。
“有了这枚金丹，我便可增加至少千年道行，到时无论是继任掌门还是得道成仙，都不再是难题了。”
人无情，妖却有情，这是什么世道？
桑枝躲在角落里，将老头的自言自语尽数听进了心中。
虽被打回原形，可桑枝并非普通草狐，依旧能听能言，只是她不知，该不该把一切实情告知那个傻小子。
轻砚不知他师傅本性，被他利用至今，这对他来说，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桑枝不得而知。
适逢渭水有河妖作乱，轻砚自请去除妖。他站在水面上，任河底波涛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河妖浮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审视人间。它原是只修炼百年的鲤鱼精，一朝得势，便掀起惊天海浪，为祸人间。
水柱如刀，铺面向他刺来，轻砚躲也不躲，只闭上眼睛，默默念起咒语。
我的报应来了，小狐狸。
正欲催动阵法，却意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许伤他。”。
桑枝？
还未来得及反应，她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这一击。她跌落在水中，身下流出嫣红的血，一点一点将河水染红。
河妖笑道：“小狐狸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道这人是谁？”
“知道。”桑枝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嘴角露出抹苦笑“他是一个臭道士。”
一个毁我百年修行却依然让我割舍不下的臭道士。
“小狐狸，我们可是同类，你居然替人受死，可真丢我们妖精的脸。”
轻砚看着对面笑得肆无忌惮的河妖，瞳孔逐渐变得如血一般红。他的乾坤八卦阵已修炼的日趋成熟，她却还把他当成个毛头小子。
心念一动，催动阵法，掌中生出耀眼光芒，再抬眸时，河妖已被收入八卦盘中。
“桑枝？桑枝？”轻砚将小狐狸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你怎么这么傻？你不知道我很厉害吗？”
小狐狸在他怀里露出惨淡笑容：“只有傻子才会去送死。”
活着多艰难啊，干嘛要去死呢？
“这是我的报应，不该降到你身上。”轻砚感受的到她的温度正在他怀里一点一点流失。
“臭道士，说我一点都不怪你，那是假的，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你去死。”
“臭道士，你别告诉别人我是怎么死的，被河妖打死，说出去太丢我们狐族的脸了。”
“咦，臭道士，你怎么哭了。”
轻砚的泪水滴在她毛茸茸的脸颊上，小狐狸却再也没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