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楼（1）

月黑风高。

寂静的小镇，酣眠在梦里。更夫手拿梆子和红灯笼，独行在街头，“咚——咚！咚！咚！”，如是敲了四下——已是四更。

寒风瑟瑟，他一阵哆嗦，赶紧将衣服裹紧，缩成一团。

“嗒嗒，嗒嗒”——什么声音？这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去看，见远处有红光闪动，朝镇子而来。没等他细想，一群手执火把的人马出现在镇口，火光将石板大街照得通红。

这群人立在原地，为首的一人将头偏向左边的人，似乎在谈论什么。停了片刻，那人喊一声：“驾！”队伍便继续向前，进入镇子，清脆的马蹄由远及近，从更夫面前经过。更夫看得呆了，竟忘了回避。

这群人穿着黑色纱衣，头戴笠帽，面无表情，腰上都挂着大刀。马上的人转眼看他，那眼神锋利如刀，更夫惊觉，忙低头往后走。由于紧张，手上的梆子掉落在地，他伸手去捡，听见身后一声喝：“且慢！”更夫捡起梆子，回过头去，正是为首那人，此时队伍停下，一群人围过来，那人缓缓移到更夫面前，“请问，沉香楼怎么走？”

他的声音如闷雷一般，沉重有力，更夫愣着，似乎没听明白，须臾便反应过来，“在西街口，前面口子左转再右转，路尽头，右边便是。”他一字一字说道。在红色的火光中，他看见那人左脸一道长疤，丑陋而骇人。

为首的人听了，立即调转马头，继续前进，队伍跟在后面，须臾，消失在夜里，只剩杂乱的马蹄声。

沉香楼前，两只硕大的红灯笼，高挂左右，门柱上一副对联：

饮三江醉五湖酒香传世，

走四海闯八方美味入魂。

中间门廊，悬着一块牌匾，“沉香楼”三个行书大字，赫然在目。队伍停在门前，一人走出队伍，前去敲门，“咚，咚”，只听到里面有人喊：“是谁！”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响动。外面的人等了半晌，没有回应，一阵长长的死寂。接着，从楼上传来有人下楼梯的声音，“咚，咚”，不一刻，一楼大厅亮起来，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妩媚的声音：“各位大爷，敢问是何方神圣，烦请报个名号，我花四娘定当款待……”

为首一人喊道：“在下碧峰山何虎，与四娘的兄长花正是拜把兄弟，这次前来，是有要事相商！”说罢，往前几步，看那样子，似乎准备下马进店了。

里面有半刻的沉默，烛影在门上闪闪烁烁，就像有风吹进去一样。“胡说，我哥哥早死了，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兄弟！”花四娘语气里夹杂着怀疑与悲戚，可能是这人说到了花正，也说到了她的伤心往事。但是，里面却接着说道：“你说是花正的兄弟，可有凭证？”

那何虎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关，朗声道：“有，令兄的玉佩在我这里！”说着，他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块用丝绸包裹的玉，托在手上，伸出前去，就好像门里面的人能看见似的。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一群黑衣人就这样立在黑夜里，马和人如同雕塑，不发出一丝声音。最终，“吱——”一声，门缓缓打开，花四娘身着华服，对着门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她的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端庄，却掩不住她骨子里的妩媚与柔弱。

开门的小二从门后闪出，几步就到了何虎马前，伸出手道：“我家老板要看看这块玉。”

何虎把玉放到小二手里，小二转身回去，也是几步就进了门，而且他走路几乎听不见声音。他走到花四娘面前，把玉递到她手中，花四娘摊开丝绸，将玉摊在手里，拿到眼前，仔细地观察，眼眸仿佛要放出光来。看了一会儿，她像是醒悟过来一样，将玉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声音变得低沉：“这确实是我兄长的物件，不知阁下是如何得到的？我兄长明明已经去世，我亲眼看见他被装进棺材，埋进土里，这块玉当时就在他身上。莫非你们是盗墓贼不成？若果真如此，此仇不共戴天！”最后一句话，花四娘说得斩钉截铁，她看似瘦弱的身体，立在门口，此时却显出强大的威严，门外的一群人，竟无一人轻举妄动。

“你兄长没有死！”何虎直截了当，闷雷一样的声音，仿佛是从肚子里发出来，“他说你若不信，他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快说！”花四娘几乎是在下命令。

“清水载莲，荷叶田田；鱼儿戏水，别有云天。”

花四娘听得分明，她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何虎。很明显，这句话证明了花正确实还活着，也牵扯出兄妹两的往事。“他还活着？他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有些麻烦，所以托我来找你，告诉他的消息，同时让我带兄弟来保护你，有人要取你的性命。”

“他现在有麻烦吗？这些年他都怎么过的？”花四娘心里涌出一连串的疑问，本来老练世故的她，却在这如同惊雷一样的消息面前显出慌乱。此时，对她来说，何人要取她性命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兄长的情况。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何虎看看四周，谨慎地说道，仿佛这黑夜里正有杀手盯着他们。

花四娘沉默下来，此时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良久，她恢复一个女老板的风仪气度，露出一点笑，像是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诸位，先进来吧，我兄长的事，还请一一道来！”说罢转身对小二说：“好好招待，马都栓到后院去！”小二应诺，出门道：“诸位客官，时候不早，请随我去安排住宿，早些休息。”说着就往楼左边的巷子走去，一行人骑马跟着，花四娘叫住何虎，让他下马进店细谈。何虎将马递给手下兄弟，走进店中，花四娘走出门口，四处张望一下，进屋关上了门。

沉香楼又恢复了寂静，楼左侧的约十丈远的墙角后面，一名黑衣人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追踪何虎的队伍，来到这里。待花四娘关上门后，他走出墙角，望着高三层、装修精美的沉香楼，一转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