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桃死，新桃生
星星出来了，白爷爷，小桃树仰着头，指着天空。好多好多颗，一闪一闪的，快看啊。
“看啥星星，咱们该忙正事了。”白木头捋着胡子，心事重重。名字一事可大可小，可轻可重。
铁蛋，狗娃这等贱名，往往得以健康长寿。安世，定邦这等大抱负的名字，往往籍籍无名，甚至夭折，横死。名字的轻重大小，高贵低贱不是随意可取的。
要看命格，命格硬便扛得住冥冥中的因果；命格弱，取了不该取的名字就是找死了。
司马桃树命格极硬，所以才迟迟没有取名。为得就是挑选一个配得起他命格的名字，白木头想了两年也没有想出一个好名字来。
白木头以为这是缘法未到，急不来。就像小桃树的太爷叫司马抱剑，就是因为小桃树的太爷在抓周的时候只抱了一把剑，所以就叫司马抱剑。
小桃树在抓周的时候什么也没取，翻个白眼就睡过去了。总不能叫司马白眼，太爷说，不然叫司马翻。白木头当时笑岔了气，真是亲孙子。再等等，白木头说。太爷就等了，等到了敕令山，看见桃祖的第一眼。
这就是天意，白木头没奈何，想骂人。取名字忌讳取实物的名字，譬如桃树，荷花，狗尾草和小龙虾。尤其是修行者，一旦沾染，便是因果。
但凡修行求道之辈，皆是逆天而行。大道之路处处荆棘，愈是前行杀机愈重。一着不慎，可能就是身死道消，灰飞烟灭。修道不是修，觅觅何处求，求亦求不得，窥窥上高楼。此中艰难，不足为外人道也。
故而多有暗养本命物者，以防万一。万一不幸，便可籍本命物重生归来。本命物或花草树木，或飞禽走兽，或玉石，或流水，或山或江，不一而足。最忌为人所知，暗养最重一个暗字，再是一个早字。
且本命物蕴养越早，养主得益越大。小桃树只能占个早字了，暗是暗不来了。一旦被人知晓名号，不说也晓得是株桃树了。
白木头愁啊，种树这事赶早不赶晚。小桃树啊，你真是你太爷的亲孙子。“小桃树啊！记住了，你叫司马桃树，桃树的桃树。从你叫司马桃树的那一刻起，你就和桃树捆在一起了。你得种一颗桃树，就像种下自己个。小桃树，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得种一颗桃树，就像种下自己个。”小桃树点着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种一颗桃树，就像种下自己个。
“所以，咱们得找一颗桃树种下，就在今晚上。”
白木头望着山巅上树冠如盖的大桃树，雷霆流动，如波如浪。当年天上雷池边的那一株桃枝，竟也称宗坐祖了。第二湮的一缕紫清玄黄气引来众圣大战，直打得天崩地裂，死伤无数。
光雷池就打落了六方，这一方雷池不成想落在了敕令山。那株细嫩的小桃枝倒是好运气，不仅没有化为尘埃还修成这番参天气象。当初受建木点拨，初开灵智的小桃枝咿咿呀呀，手舞足蹈，还给建木磕了三个头。
白木头知道现在的桃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桃枝，不再咿咿呀呀和懵懵懂懂，而是辉煌庄严和心机深沉。
小桃树出现在山脚的那一刻，桃祖就已经注意到了，嗅到了小桃树的浓厚福缘和奇硬命格。白木头在小桃树的太爷在为小桃树取名桃树的时候就明白了，小桃树被桃祖算计了。
桃祖是要借重小桃树的福缘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在第七湮绝灭诸湮的重重杀劫下。就是说，桃祖强行为小桃树选定了本命物，桃树，与桃祖休戚与共的一株桃树。
“小桃树，咱们去收债。”白木头笑呵呵的。
“去哪收债啊？”小桃树问道。
“山头上，最大的那颗桃树欠咱的债。咱今晚上就得收回来，小桃树，咱走。”
小桃树一步一步朝着山顶走，他要去收债，白爷爷说的，今晚上就得给。
小桃树望着大大的桃树，不知道该说啥，眼珠子转来转去。
“那个，我是来收债的，你知道吧？”小桃树望着高高的树干，说道，有些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啊，小家伙，谁欠你东西了？”高高粗粗的树干突然说话了，声音脆脆的，吓得小桃树一个激灵。
“你会说话？”小桃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思议。
“是啊，我的声音是不是很好听？”
“好听，脆脆的。”小桃树认真的说，“你欠我东西了，今晚上就得给。”
“什么东西啊？我从来不欠人东西的，你不要冤枉我。”那声音脆脆的，有些委屈。
“桃心。”小桃树很认真地说，白爷爷说只要桃心，不要桃核也不要桃枝，讨债自然要最好的。
小桃树不知道桃心是什么，白爷爷说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一旦开启灵智皆可修行。木系灵物修行有成之后，就会结出一颗玲珑心。
譬如柳树结柳心，桑树结桑心，楠树结楠心，桃树的就是桃心。一旦遭逢劫难，不幸身死，就可藉由玲珑心起死回生。其珍贵程度就像人类修士的本命物。
“小屁孩，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桃祖如盖的枝叶簌簌抖动起来，雷霆炸裂，声势惊人。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竟然觊觎桃心，简直放肆，不知死活。虽说厚重福缘傍身，可也杀劫重重，指不定哪天就死在臭水沟了。给他一株本体桃枝，便已是他天大的福分。
之所以强行自选为这个小家伙的本命物，也只是托庇他的厚重福缘，为自己增添一线生机，只是一线而已。桃心才是最大的生机所在，这个小王八蛋是在找死。
“白爷爷，她是不是想杀我。怪可怕的。”小桃树悄悄地问道。
“不会的，爷爷在呢。”白木头笑着回答，“爷爷要借你的嘴巴说些话，把债讨回来。”
“好的。”小桃树点点头，“我先睡一会。”小桃树就睡着了。
桃祖看着眼前的小屁孩站得直直的，就这么睡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小屁孩，还要不要桃心啊？”桃祖戏谑地叫道。
“要啊，为嘛不要？”小桃树闭着眼，嘴巴说着话，像一个老人，嗓音有些沙哑。
“你是谁？”桃祖收起戏谑，顿时如临大敌。
“我啊，我是白木头。”“小桃树”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嘴角翘着，笑嘻嘻的。“你算计了我孙子，我孙子就是小桃树。明白了吧？我是替我孙子来讨债的，你啥时候还咱？”
“可以给小家伙一颗桃核，而且是我本体桃树所结桃子的桃核。”桃祖试探说道，眼前的老妖怪竟看不出一点修为。
越是探不出深浅越是要小心翼翼，作为半步圣人的桃祖，看不出修为的应该只有圣人了。莫非眼前的小屁孩，就是一尊圣人。
不像，虽然桃祖终生只在敕令山上，从未下山，然而并不是没有见过圣人。且不说开山三位祖师，就是断断续续，敕令山后来也有三位圣人。
如今，尚且有位圣人在天。
“这颗桃核足以庇佑小家伙将来修成仙人，且能收摄雷霆，降妖除魔多有助益。不知意下如何？”桃祖以商量口吻试探说道，语气温和。
“不行。”闭着眼的“小桃树”摇摇头，干脆利落，直接拒绝，“我只要桃心。”
面对“小桃树”的不近情理，桃祖已然怒火中烧，杀气隐隐，只是没有探明眼前这个小娃娃的根底，不敢贸然动手。
有一点，毋庸置疑，桃心绝对不能交予他人之手。山巅桃树渐渐收拢枝叶，蓄势待击。撕破脸的话，也只有鱼死网破。
何况这是敕令山，外有听雷大阵，内有听雷洞天，互为倚仗，自成一界。桃祖自忖占有天然优势，何惧于人。这一方天地，桃祖就是圣人，天地大势，皆随我心。
眼前的小屁孩未必就是圣人，即便是，桃祖也有一战之力。更何况七湮将至，圣人不出。一旦出手，作为天地劫罚的滔滔雷霆，哪个圣人承受得住？
“七湮将至，圣人不出。前辈何苦咄咄逼人？”桃祖看向依然云淡风轻的“小桃树”，小心措辞，恭敬问道。桃祖想再试一试，探探对面站着的是不是一位圣人。面对圣人，能不出手才是最好的结果。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圣人，对吧？”“小桃树”笑嘻嘻的说，摇头晃脑。“不错，我就是圣人。你想动手和我干一仗，我知道的，呵呵。”
“我还知道，你龙蟠虬结的老根下是一方雷池，雷池中的雷浆也没有多少了。我还知道，你是天上雷池边上的一株小桃枝，咿咿呀呀的给某人磕了三个头。”
桃祖听着“小桃树”娓娓道出的隐秘，内心翻江倒海，神魂犹如被一道道雷霆环绕，不断炸裂。自从二湮坠落人间，无数年来，桃祖一直怀有感恩之心，寻找当年对她有点化之恩的建木前辈。
传说，建木早已身死道消，死于万丈雷霆之中，灰飞烟灭。虽然桃祖一直坚信建木仍在，或者藏匿于某地疗伤，或者转世重生。敕令山历代弟子，无不在探寻消息。
然而始终杳无音讯，希望渺茫。
“建木前辈！？”桃祖难以置信问道，声音颤抖。
“不错，你还记得我。听雷桃天上天下就你这么一株了吧？”“小桃树”不再摇头晃脑，静静地站在桃树下，既欣慰又伤感。
初湮之时，听雷桃还有五株，湮劫过后，只剩下了两株。为免绝灭，建木才偷偷地折下了一根桃枝，栽在雷池边，以阵法隐匿得以苟活。
听雷桃以雷浆为食，寻常劫雷不能伤，逆天而存。故而，湮劫之时，首当其冲。湮雷非比寻常，每次降下，绝灭不留一丝生机。
加之，劫火肆虐，十死无生。建木之所以苟延残喘至今，完全得益于紫清玄黄气的厚重气运和浓烈生机。
“只有我这一株了。”桃祖枝冠抖动，声音激动道。“不想，还能得见前辈一面。前辈若是再晚来几年，说不定就见不到晚辈了。湮劫将至，晚辈只怕熬不过去了。”
“七湮已经开始了，两年之前就开始了，湮雷随时可能降下，灭绝前湮。即便你迟迟不肯成圣，这一湮也熬不过去的。”
“前辈有所不知，晚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桃祖希冀说道。
“你说的是勾连敕令山天地大势的听雷大阵和小敕令内的听雷洞天吧。内外倚仗，相互借势，自成一界。以求欺天假死，避劫自封。没有用的。”“小桃树”叹息说道。
“可晚辈借用此法，已经渡过四湮。”桃祖依旧不甘心。
“你之所以能够苟生四湮，并不是因为听雷大阵和听雷洞天。虽然借此与敕令山勾连大势，化为一体，从而故步自封，画地为牢，避开天地耳目。”
“实际上，避劫之数并不在此，而在于敕令山的巍巍功德。妖魔行事肆无忌惮，杀戮成性，有干天和。敕令山道士背负桃木剑，手掐敕雷决，斩妖除魔无数。这便是无上的大功德。”
“当年，同天圣人同样是功德加身，镇压天上天下，无不俯伏。只是功德大小而已，相对来说，敕令山的功德小的很。”
“但是，对于你来说，大的很。你应该也是知道的，你能有今日，应该好好谢谢那三位。只是你不想再待在敕令山，想要走走，或者，想要回天上看看。”
“敕令山得以反哺，而你与敕令山化为一体因而受益。再者，你迟迟不敢成圣，未引天地怒目，这也是一线生机。重要的是七湮未至，多有苟延残喘之辈。现在是第七湮，最后一湮。”
“前辈何以教我？”桃祖诚恳请教，团团如盖的枝头缓缓下垂，一弯到地。
“向死而生。”“小桃树”缓缓说道。“不求死哪得生，第七湮就是要绝灭诸湮苟延残喘之辈，不容长生。实话告诉你，建木已死，我乃新生。”
“前辈难道是转世回来？”桃祖不可置信问道，草木得道，转世为人者实在少见。
“非也。”
“莫不是夺舍？”但凡大道修行者一旦成就道花，就可有一次夺舍机会。虽说邪道，却也不失一种偷生手段。不过天目昭昭，夺舍只可一次。
“非也。”“小桃树”摇头，指了指自己个，说道。“这个小家伙生就一颗赤足紫极胆，引下了紫清玄黄气。”
“不是说圣人之下，尽为齑粉？”关于紫清玄黄气，桃祖自然清楚，那是只有圣人才有资格觊觎的宝贝。
“或者有圣人压制，活命也不是问题。” “小桃树”或者说建木，或者应该说白木头，淡淡说道。
“我在小家伙的紫极胆内粉碎玲珑心，化作洞天。同时，神魂转化为洞天之灵，而且取了个俗气的名字，白木头。我即建木，建木即我。”
“前辈的意思，是要将桃心植入洞天之中？”桃祖略一思索，便大致明白了建木的意思。
“不错。桃心作为小桃树的本命物，与你断绝干系，你活你的第二世。”
桃祖犹豫不决，面有难色，“只是桃心需要吞食雷霆而活，关键是，雷池已经被我融入敕令山，动不得。”
“湮雷如何？”“小桃树神色自若，背负双手。
湮雷，这是桃祖万万没有想到的，若说天下雷霆，粗粗分一分，有天雷和地雷，有阳雷和阴雷，有神雷和鬼雷，更有五行之说。
桃祖根脉之下的雷池，便是天雷。
传说，天有九霄，神霄、青霄、碧霄、丹霄、景霄、玉霄、琅霄、紫霄、太霄。
至于雷霆，则是神霄，青霄居多，而桃祖雷池之中乃是景霄神雷，雷品不凡，桃祖能够走到半圣这一步，所赖颇多。
神雷之下，就是普通天雷，电闪雷鸣，多是此等天雷。
说到湮雷，传闻是在九霄之上，有“湮雷临头，诸雷退避”的说法。
桃祖心神震动，建木前辈自然不会平白夸口，遂恭谨说道：“不敢奢望。若得湮雷，桃心他日必将成仙成圣，是桃心的大造化。只是我已经圣人半步，需要两缕湮雷，桃心才可食而饱之，破心而出。”
“洞天之中尚有湮雷四缕，且洞天生成，阴阳二气浓郁，多有交斥，嘻嘘生雷。地水风火，衍化生成，长则亿万年，短则百万，十万年。雷霆攒集，足以再生雷池。桃心作为洞天始株，调节阴阳二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则雷霆无尽。届时，听雷桃又可繁衍。”
“再者，洞天未开，与现世无挂。自生日月，虽岁月悠悠，现世不过弹指。且桃心作为本命物，可自定地水风火，足保桃心生长安然无恙。”“小桃树”笑着解释道，“岂不闻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既如此，前辈再生之恩，绝不敢忘。”桃祖说着，桃枝下垂，稳稳停靠在“小桃树”的胸前。
桃叶上放着一颗一尺长短，椭圆形状，雷电环绕的乳白色的小巧玲珑心。电光偶尔溅射，白木头挤出小桃树的一滴心头精血，喷射在了小小的玲珑心上。
接着，“小桃树”两手做笔，同时起手画符，又一口心头精血喷洒而出，迅速浸入符箓之中，殷红生电。
“敕”，“小桃树”一声大喝，殷红符箓与乳白玲珑心合二为一。“命”，“小桃树”紧接一声大喝，红白二色流转的桃心瞬间化实为虚，投入小桃树的紫极胆内，在洞天生根。
所谓旧桃死，新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