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那年夜泊苏州河，江枫渔火对谁而歌

文︳大老杨

唐玄宗天宝十五年，盛世大唐遭遇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痛浩劫，也就是后世传言的安史之乱！彼时彼刻，北地狼烟滚滚，叛乱之师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下，城池相继陷落，百姓流离失所，曾经文治武功不可一世的煌煌大唐，在风雨飘摇之下竟然摇摇欲坠了。

叛军已渡过黄河天险，叛军已占据中原大地，叛军已抵达潼关锁钥，即将叩关而入。不时有军情急报，如雪片一般飞入都城长安，原来尊贵的天子和百官也会瑟瑟发抖！看来，长安是呆不住了！富有四海万民的天子，不得不忍痛放弃长安这个异常繁华的国际大都会，车辚辚，马萧萧，载着往昔的繁华旧梦，一路向西，直奔有着天然屏障的巴蜀之地避难。

长安城里顿时慌乱一片，达官显贵、富商大贾，但凡有些能耐的早已随天子西行。而傲骨文人、布衣士子则多半顺长江直趋江南地区，暂且栖身以躲避战乱。这其中就有天宝进士、诗人张继，他打算转长江、依运河游走江淮，体尝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和民生疾苦。

出长安官道，诗人张继踽踽独行，风餐露宿抵达东都洛阳。一路行来，面对沿途溃退沮丧无状的军士、拖家带口投亲靠友的百姓、烟火散尽残垣断壁的村坊，张继感慨万千。曾几何时，大唐繁荣昌盛，四夷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放眼当世，那是何等的辉煌，又是何等的荣光！但凡大唐臣民，有谁不为此而感到骄傲和自豪的！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张继也曾寒窗苦读应试科考，希冀以平生所学为天子所用，为朝廷所取，为百姓所盼。无奈天子后期被小人蛊惑，变得昏聩无常，从而致使叛军四起，山河破碎。张继作为一届文士，实无身具重铠铁甲，上马临阵杀贼，报效朝廷之力。想来，真是空有遗憾，痛惜不已！

在洛阳通济渠运河渡口，张继踟蹰下马买舟东下，依运河而行，飘荡数日即已出河南道，进入了江南道所属的吴地。经淮泗、走扬州、过京口，一路行来，但见运河一如往日繁华，两岸参差十万人家，航道里南北船行如梭不分昼夜，船工号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江南之地本属蛮夷，湖泊遍布河道纵横，随着北方遭受游牧民族入侵，中原政权几度南迁，天时地利人和，才造就了如今江南的繁华景象。可此刻的北方，无不遭受着叛军铁蹄的践踏，无不饱受着烽火战乱的罹祸。面对如此江南景致，张继又怎能开怀呢？

舟行水上一路无语，碧波荡漾余晖落尽，随着无边的黑暗吞噬寂静而茫茫的四野，张继的这叶扁舟，已抵达吴郡名都姑苏城外的寒山寺旁。此刻夜已深沉，索性今晚就静卧客船，明日再弃舟登岸，遍观姑苏迤逦山色，领略水域绝美风采，缅怀吴中人文胜迹吧！张继作如是想，于是昏昏沉沉，打算倚舱而卧，好养足精神，以便于明日出行。

此时正值深秋时分，身处江南水道，长空万里静夜无风，然而夜半将临却略有寒意来袭，张继委实难以入眠。万般无奈之下他披衣起身，独自踱步船头，静静地凝望着无边的长夜，静静地聆听着无边的河道，静静地遥看着无边的街市。西沉的蔼蔼残月，逐渐隐入暗黑的无边天际，乌鸦一阵凄厉的啼鸣划破了静谧的夜空，苏州河两岸挺拔峭立的枫树，拖着长长的影子夹岸对峙，似火的朵朵枫叶与河道中的点点渔火交相辉映。一幅绝美的江南秋夜图，完美地呈现在了一代诗人面前。

张继在心里默问自己，这是何处？自己飘荡在何处？这可是曾经朝夕苦读，希冀一步登天的襄阳家园，那种熟悉的青灯黄卷之夜色；还是曾经惕励奋发，矢志为国为民的长安仕处，那种熟悉的绮丽妖娆之夜色；亦或又是曾经安宁祥和，祈求安居乐业的大唐疆土，那种熟悉的家国胜景之夜色！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静夜已深沉，霜露正满天，张继心头禁不住一阵迷离，一阵慌乱，真是悠悠家国，心似狂澜！

咚！咚！咚！是叛军蹂躏的铁蹄践踏之声？是歌舞升平的鼓乐激响之声？是幽邃古寺的寒钟叩鸣之声？真是奇哉怪也，怎么会夜半时分有如此钟声呢？难道是错觉！细细听来，可这明明就是钟声呀！诗人张继不明就里，他举目细看，就在水道的河岸之上，立着一通一人多高的石碑，在枫叶葱茏灯火阑珊之处，映着三个极为古朴而又苍劲的大字：寒山寺！原来那个声名远播的吴中名胜寒山寺，就在这里！张继一惊。

环顾周际，只见一轮冷月悬挂天边，一座枫桥若隐若现，数盏风灯光影璀璨，勾勒出了一个独有的江南胜迹。此情此景，真是一步一灯明，一座水城江枫邻；一花一人心，一轮晓月千载情。狼烟遍地，家国如是，既然选择了去国离乡，既然决定了悲欢离歌，那就默默地承担这一切吧！有那么一天，真得读累了世事，看淡了人生，那再就来吴中的枫桥，乘一叶孤舟，静听一夜寒山寺钟声，任光阴缓缓带走，余生永不回头。

曾几何时，宦海沉浮，一心追求世间真义，最终才发现心依旧在原地。而苦苦求索的天地万象，终究还是败给了世事无常，最终敌不过家国覆亡。面对这一切天灾人祸，愿初心不改，流年不负，时光不悔！

张继恍惚良久，返回船舱拿出纸笔，就着摇曳不已的暗黄灯影，缓缓写出了一首脍炙人口，被人传颂千古的经典之作《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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