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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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日色变得很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房子挂牌出售，肖愿开始清理家里的东西，有的送人，有的扔了，剩下的就是打包。这天，肖愿拖出了从初中到高中都陪伴她的那口木箱，揭开箱盖，就看到那一摞摞泛黄却码放整齐的信件，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邮戳日期是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十五日，那是爸爸写给她的第一封信。读着信，尘封而久远的往事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一九八零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昏暗的油灯下，饭桌上堆放着一些硬币、角票，那是妈妈卖菜、卖鸡蛋一点一点凑起来的。妈妈将那些角票一张张理好，再数了一遍硬币，清点完毕，叹口气，看着趴在桌子边的肖愿问：“愿愿，今天几号？”“六号了，妈妈。”肖愿回答。“那后天才逢场。不知道你老汉好久才能把钱寄回来，要开学了，学费还没凑够呢。”妈妈自言自语。

“妈妈，我明天去邮筒那里守着，只要邮递员叔叔来了，我就问他有没有我们家的信件。”肖愿跟妈妈保证说。妈妈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去守着也没用，邮筒那里只有寄出去的信，从其他地方寄过来的信不放在邮筒里，要逢场天去邮电所领。”

小小的肖愿不相信，第二天去街边守着邮筒，上午过去了，没看到人来开邮筒，到中午时分，肖愿有些饿了，她摸摸自己的肚子，犹豫地看着邮筒。终于还是肚子饿占了上风，她飞跑回家吃了午饭，再跑回来继续去守着。在肖愿觉得今天等不到人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年轻的邮递员叔叔终于来了。只见他熟门熟路地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信件取出来，又把箱子锁上了，整个过程短得肖愿都没看清邮筒里到底有没有信件。

大约是被肖愿一直盯着，让那个年轻的帅小伙想忽视都不行。离开之前，他蹲下身问她：“小妹妹，你要寄信吗？可以给我。”肖愿摇头说：“叔叔，我不寄信，我想问问有没有我爸爸的信。”邮递员笑了：“小妹妹，你想知道有没有爸爸寄来的信，要到邮电所去哦。守在这里可没法知道。”肖愿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她不明白为什么有邮筒的地方却不能收到爸爸的信。

几个逢场天过去了，爸爸一直没有信件回来，更不用说寄钱回来。开学了，妈妈带着肖愿去学校，将揣在怀里的零钱掏出来，数给老师，还差三元，妈妈向老师恳求道：“老师，先给肖愿报名好不好？剩下的学费，等她爸爸寄钱回来就交。”老师说：“肖愿妈妈，你家孩子每学期开学都要欠学费，就不能让孩子爸爸早点寄钱回来吗？”妈妈喃喃道：“他那里远，要多些时间才能寄得回来。”老师摆摆手：“好吧，那你要快点哈。”妈妈感激不尽，对肖愿说：“愿愿，你要记住老师的好，努力读书，将来要做能帮助别人的人。”这句话，每次开学，妈妈都要对肖愿念叨一遍。

肖愿的爸爸在大山里工作，交通极为不便，信件往来一趟大约需要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那时，肖愿上小学二年级，已经学会了拼音，能认识一些简单的字，会做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开学一个月后，爸爸终于来信了，也寄钱回来了，学费交上了。原来，山区道路塌方，路断了，信件什么的都被耽搁了。

肖愿用汉字夹杂着拼音给爸爸写了一封信：“爸爸，我读二年级了，都开学好久了哦。我学会了拼音，还会做加减法，你好久回来啊？我都想你了。妈妈昨天给我煮了鸡蛋，好吃极了。还有的鸡蛋妈妈拿去卖了。”写好后，她拿去给妈妈看，还问妈妈要信封。妈妈不识字，看着她又是汉字又是拼音字母的信，想说什么又顾忌什么似的，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告诉肖愿，家里没有信封，只有等逢场天去邮电所买。

下一个逢场天，正好是星期日，肖愿缠着妈妈带她去邮电所买了信封和邮票。回家翻出爸爸寄回来的信封，看着上面的地址，肖愿傻眼了：不认识。她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妈妈暗笑：“怎么啦？”肖愿扣着胖胖的小手指：“我认不到那些字。”妈妈问：“那还要给爸爸寄信吗？”肖愿来回看看手里的信封，爸爸的信，跺跺脚：“要寄，妈妈写信封。”

“可是妈妈也不认识字呀。”妈妈说。肖愿耷拉下脑袋：“我想爸爸了。”妈妈有些心酸，将肖愿搂在怀里，摸摸她的小脸说：“我家愿愿是个乖娃娃，还很能干，都知道给爸爸写信了。那些字这会不认识，慢慢学就是。我们现在先去请人帮忙写信封好不好？”肖愿点点头。

妈妈带着肖愿再次去了邮电所，请工作人员帮忙写好信封，肖愿将自己的“信”小心地装进去，将信封封口，贴上邮票。拉着妈妈的手，来到邮筒边，妈妈要帮忙将信投进邮筒，肖愿宝贝似的护着，执意要自己投进去。妈妈将她托起来，她双手捧着信，虔诚地将它投进了邮筒。

那以后，肖愿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等着爸爸的回信。一个半月以后的某天，肖愿放学回家，看到饭桌上放着一封信，是爸爸的回信，肖愿迫不及待的拆开。爸爸的信很厚，写了整整八张纸。肖愿很多字不认识，但是她看到了爸爸单独给她写了信，有两张纸。肖愿高兴极了，她双手捧着信去找妈妈：“妈妈，爸爸给我回信了，是单独写给我的哦。”

那时肖愿还认不全信里的字，但是信开头“爱女愿愿”几个字她认识，她心里甜滋滋的，为了能把爸爸的信读懂，她学会了用笔画查字典。那封信成了她的宝贝，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下，无数次伸手去摸。不论后来走到哪里，她都带着那封信。

也是在那之后，妈妈再没有请人给爸爸写过信，都是妈妈口述，肖愿汉字夹拼音磕磕绊绊地写。爸爸为了看懂她的信，学会了拼音。

多年后，爸爸退休回老家，他原单位的一个朋友来看他，吃饭时提起爸爸收到肖愿第一次写给他的信，近三十岁的男人竟然哭得像个孩子，既是高兴，也有愧疚。肖愿后来的岁月曾无数次读爸爸第一次写给她的信，当然也从爸爸语无伦次的字里行间里，感受到了爸爸当时的激动，兴奋，内疚和对她深沉的爱与思念。

再次翻开那些信件，肖愿思绪万千。这里面有家信，爸爸的最多，其次是弟弟妹妹的；有同学、朋友写来的；还有老师写的；最少的几封，是当时的男朋友后来的老公写的，因为后来有了QQ。

每一封信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那些发黄的信笺，见证了岁月变迁，留下一个时代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