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的焦虑：写不完的话，就要从楼上跳下去

《白鹿原》的写作进入最后一年也是关键性的一九九一年，却发生一件意料不及的事。一九九一年春节过完，陈忠实应邀参加的第一场文学活动，是陕西人民出版社有关文艺书籍出版计划的座谈会。

 陈忠实在陕北采风

他赶到出版社会场的时候，已经进入自由表述意见的议程。他一眼看到路遥的旁边有一把空着的椅子，便坐下了。路遥正在发言，两人不约而同都点一下头，算是互打招呼。待陈忠实点燃一支烟听路遥说话，不料坐在路遥另一边的评论家李星歪侧过身子，从路遥背后拽陈的胳膊。陈当即同样歪侧过身子，在路遥背后把右脸右耳递上前去。

李星说，路遥获得茅盾文学奖了，你知道不知道?陈说不知道，待路遥发言完陈要表示祝贺。李星又说，是今天早晨新闻广播公布的消息。说罢他又端正坐好了。陈忠实一早赶路没听广播，居然漏掉了这样重要的喜讯。陈刚刚抽了几口烟，李星又把身子歪侧到路遥背后，陈意识到他还要告诉什么消息，也歪侧身体把右脸右耳递给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李星压低嗓音却一字一板甚至发着狠说， 你今年要是还把长篇(小说)写不完，就从这楼上跳下去。说罢，他坐直了身子。

陈忠实后来如何向路遥表示祝贺，以及他在出版计划会上说了什么意见，统统忘记了。唯有李星逼他跳楼的话一字不差地铸成永久的记记。包括李说话的姿势说话的神色说话的语气，都是一遍成记。这句话出他的口入陈的耳，便响在陈忠实的耳畔也敲响在心里。

陈忠实首先感到一种同代人的至诚的关注和关心，诚挚到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心态。他回到家，耳际依然回响着逼他跳楼的话，自然联系到他正在写作的《白》，尤其是他持续了几年的写作状态，是不是太过沉稳了。要不要或者说能不能加快写作速度。朋友李星的着急情绪，有一定的普遍性基础。尽管他的长篇小说写作处于不张扬的隐蔽状态，但文学圈里的朋友或迟或早也都知道了。几年里只有几个短篇小说发表，猜也猜得到他在写长篇小说。

经过两到三天的短暂思索，再三斟酌再三审视自己的写作情状，他终于平静下来，继续按已经形成的习惯和节奏写《白》。